大河鲸

琴弦不见血,玉剑要杀人

    右尊使冷着脸快步来到阁前,传来悠悠扬扬的声音。他被拖住步子,不由得慢下来。进了院子,他神色缓和,望了一眼紧闭的阁门,又环顾松雪上落着的鸟雀,没脾气地停在树下。

    紫衣人举扇,忽然换了脸色,轻声对树上笑,叹道:“哎呀,禽鸟尚且不忍打扰,我还是识趣点好。”

    原来白发仙在阁中弹琴。

    琴声既不是刀光剑影,自然也不会是小桥流水,只是沉浑舒缓得像要溺毙人,阁外方圆一里云停雪寂,寒风也折腰。

    莫棋宣抬手,按弦,表情冷淡,指法峥嵘又带一丝仙气,和那把玉剑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落手拨弦时,鬓边打卷的头发就抖上一抖,香炉冒的烟丝也被琴声射中脊梁,跟着哆嗦一下。

    叶安世常笑说莫叔叔弹琴时仿若与世隔绝了一般,人坐得端直正经,琴声也一派孤高出尘,让人不敢打扰。

    紫衣侯当时正在画一把新扇,说白发要是把弹琴的功夫拿来练剑,说不准已经高出现在两个境界。

    叶安世笑似看破不说破。

    琴曲终了。

    紫衣侯手中飞出纸扇,扇子敲开大门又返回。日照香炉生紫烟。

    “我若不停,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白发仙淡淡抬头,琴弦在他掌下颤动。

     两人上坐下立四目相对,紫衣人甩开折扇一请,“这不是怕扰了尊使雅兴?走吧。”他悠然道,“人已经抓到了。”

 

    他们来到方庭大院,三十六派当家连同许多天外天教众都已到了,百十来号人分立两旁,当中锁着十几个人。白发仙飘步落地,紫衣侯随后,扬手移来一只椅子,坐下看戏。众人高声见礼,铁索喀拉拉挣动。

    左尊使不发话,微微皱眉上前,用剑鞘挨个把那些人脸抬起来,垂眼去看。他目光睥睨时脸上的两刀墨痕格外瘆人。

    院子里半个大气也不敢出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地瞧完了,莫棋宣已经从一端走到另一端,他收剑负手,背对着那排人,仰头轻轻叹了一声气。

    “里应外合。”他闭目说,“好,很好。”

   “我本无意管教教外之人,这是你们自找的。”

     玉剑突然出鞘,一树白梨怦地绽放,玉石斩断铸铁,“叮!叮!叮!”几声连响裂破空气,其中几副索铐摔落在地,黑铁块尸骸碎成坟墓。那几个人猝然抬头。

    白发仙转身,长剑指地,声音冷如剑芒:“我的剑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。一起上,如果败了,说出幕后主使。”

    “婆婆妈妈。”紫衣侯在后面摇头。
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捡起地上的剑,暴起长喝。生死边缘,杀气攀上巅峰,狠戾绝顶,如豺狼虎豹饿极扑食。

    莫棋宣凝神看着他们冲来,眼中映着三点凶悍毕露的猛兽,似已将其身形剔肉削骨。

    剑吞三尺,他脚下不动;

    利刃当头,他衣摆忽然飞起翻扬,真气暴涨。

    白发仙只出一剑,剑如风雪初啸,花飞滚滚,掣断一线珍珠。

    所谓美剑,最美不过杀人。

    三具尸体滚落在地,一刃断喉,血箭在砖石上喷成图画。

    紫衣侯略微诧异,站起身看着白发人背影,“我以为莫大人言出必行?”他啧啧两声,皱眉低头看地上死尸,“死人可没有舌头。”

    一滴血从雪剑上滑落,白玉依旧纤尘不染。莫棋宣收剑入鞘,冷冷答道:“是吗?我只知道他们的确败了,而且也已经告诉了我幕后主使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。”紫衣侯甩收折扇,笑道:“你一招就看出他们师出何门?真是好眼力。”

    空气变得冰凉血腥,余下几人低头,不再敢和两位尊上对视。血液爬入他们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解决了外人,该轮到你们了。”右尊使缓缓走来,笑脸凝固成冰,“身为三十六派内的人,勾结中原,谋害大宗主,该当何罪?”

    白发仙不跟他搭腔,只是挨个念出他们门派的名字,最后在“天外天”上停顿片刻,冷笑一声,厉喝道: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

    “犯都犯了,罚就是了,你还夸他们。”紫衣侯忽然抬手,啪地一声开了扇,冲一人当头砸下,立时嘎吧一声骨头错位的巨响。人软绵绵栽倒,整个脊梁和脖子扭成不可思议的形状。

    “尊使!”下一个立刻趴在地上,“都是自家兄弟,请您网开一面!”

    “天外天上下,宗主最宽仁。你们合谋暗害他的时候,也是念着‘自家兄弟’吗?”白发仙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宗主只是离开天外天,并无性命之忧!”那人直觉杀意透骨,大声辩解,“二位尊上和我等一样,都是北阙遗民,难道还要自相残杀吗!”

    紫衣侯忍无可忍,手刚要再抬,又一人恨声道:“尊上曾说过等十二年少宗主会带领我们夺回故土,报中原血仇,可谁知后来再无人提起,此事就此落空,我不服!我们没有杀他,只是让他离开天外天,再另做打算!”

    莫棋宣强压怒气,闭了闭眼睛,“你们给他下毒,让他在中原受人追杀,与杀他有什么分别。我若不清除内患,他在中原无法行走,在家里还要被人暗算。如斯武艺,普天下竟无处容身。可笑,真是可笑至极!”

     他的手已然握剑,一条毒蛇一般的软鞭却突然劈卷而来,缠住那人的脖子如抽布袋一样整个扯飞开去,猛地狠砸在廊柱上。人嘶叫才吼出一半,便脏腑俱裂,呕血三升后气绝身亡。

    白发仙冷冷收回目光,看向一旁的红衣女子。

    “望楼山的人由三姑子处置,不必脏了尊使的手。”女人低头,抱拳一礼。

    “三姑子,望楼山是域外三十六派的大门,方才那几个外边来的,估计就是他们放进来的。这样的人,我们可一个都消受不起啊。”紫衣侯幽幽转着扇子。

     三姑子闻言单膝磕地,“大宗主于望楼山有恩,三姑子此生不忘,我向神鹰起誓,此事绝不会再有!”

    “好,我们便信你。”白发仙抬手背朝紫衣侯拦了一拦。

     他转身环视院中,“余下的人,交给天外天处理,诸位当家就不必费心了。今天我的耐心有限,来不及一个一个寒暄。”

    “但凭尊使安排。”

     白发仙点头,惊叫声、求饶声四起,他身形一闪,轻飘飘落地,还剑入鞘。大部分人还没见到他出剑,不知痛苦为何物,就已经天地旋转,一命呜呼。鲜血扩展更大的图画。

     紫衣侯扔掉挡去血迹的扇子,咋舌,“又废了一把。”

    “今后若再有人生了异心,”白发人立在血泊中,“便来问我手中的剑。”


风云再起 17

第十七回 来处萧瑟

    梁州驿迎来了一尊大佛。

    大门徐徐敞开,队伍有序深入,驿丞在门内抬头,身体后仰,马在他脸上喷了一大口白气,变成一滴冷汗滑落。

    他仰脸定睛一看,马上的人血衣轻甲,戴恶煞面具,腰挂剑,手持枪。这简直是说书先生书文里的常客,和魔头叶安世相反,描绘这个人的词汇都是极尽赞美之能:神武非凡,将星再世,天之骄子——凡此种种,不胜枚举,可装一车书。总之驿丞看着血龙枪的枪尖,仿佛见到了蛮夷的头颅、边疆的血线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!”随着一大声见礼,驿站里齐刷刷跪了一地,好像甘愿俯首也心潮澎湃。

    萧凌尘环视一周,下马,阔步入内。一手除掉脸上的面具,露出白生生冒薄汗的一张脸,另一手“呼”地转过长枪,枪杆子插着嘎吱窝把身后人提了起来,对他命令道:“饮马,备水,不想死就动作快点。”

       他后面的队伍依次跟上,军士们一言不发地灌满水壶。主将不坐,他们没有一个人落座,按剑面朝四方,满目肃杀。

    驿卒们立刻被军队的阵势唬住,奔走忙碌,大气也不敢出。只是看着威风凛凛的兵士们自成一道风景,不由得暗暗感慨,不愧是中军精锐琅琊王师,北离兵马大将军。这阵势,这派头,走个驿站都好似腥风云雨压城。我北离有这般将帅王侯,还怕什么蛮夷鬣狗!

    他正陶醉在对将士们神风英勇的想象中,忽见余光里一位副将走上近前,把大将军拉开几步,脸色难看,正低声地说着什么。大着胆子靠过两步,只听,“……信弹,让州府或者京城派人来,你好好养伤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这是琅琊王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孩子脾气!”

    “这是军心,薛统领。”萧凌尘沉声道,“我们现在在哪?梁州驿北上不过三站就是京城。北离最精锐的琅琊军,到了家门口还要府兵护送,你想让敖玉笑死在皇位上,好去割南决的韭菜?还是让北离文武百官和平头百姓都知道,我堂堂北离兵马大将军萧凌尘,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了?”

    “今时不同往日,你在北蛮就——!”副将急道。

    “薛叔,今时就好比往日。”萧凌尘双臂环胸,踢墙下的积雪,“我当年是如何被老皇帝一路追杀的,你忘了吗。当年是出天启难,如今是入天启难,我倒想知道这京城里又在扑腾什么魑魅魍魉,还敢欺到我的头上。”

    薛断云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行了薛叔,别愁眉苦脸的。”萧凌尘笑了一声,紧接着轻声咳嗽,“你就当我要争口气。四年前那家伙把琅琊军交给我离家出走了,这次他回天启,我总不能让他一回来就觉得北离没了他就完蛋了吧?”

    “这关六王爷什么事!”

    “你爱信不信,这事肯定跟他关系大了。”

    驿卒听得直冒汗,正自消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,猝不及防被人拍了肩膀,三魂儿都飞出两个,忙叫道:“肖、肖统领!”

    这一抬头哪里还有萧凌尘和薛断云的影子,面前一个魁梧汉子门板一样立着,垂眼问道:“你们这里可有马车?”

    “有,有!这就去给您备!”卒子连声答应,连滚带爬往后院跑,没成想两步就被肖斩江揪住后领子,只听他轻声嘱咐:“轻点动作,别让王爷知道。待队伍走了,在后面坠上。”

    驿站里继续忙碌。蛟龙在河水中盘桓,鱼虾上前打理须发,白鸮在岸边观察。

    一刻过后,琅琊军休整停当,将士们重新列阵,挥师北上。

    走后过了几个时辰,梁州驿才收到南方传信,大惊失色,却为时已晚。

 

    信中说琅琊军在返程路上遇袭,刺客截击琅琊王,穷追不舍,行至梁州,已经七次。而其中一次发生在江南道衡州驿附近,驿卒抵死血战,无人生还。

    至于已然历经北蛮大战又遭刺杀的琅琊王,他的伤有多重,也只有自己知道。

 

     队伍行出百余里后,马车被发现了。

    大将军和肖统领吵了一架,肖斩江不善言辞,他使明枪,萧凌尘出暗箭,气得他说不出话。最后两个人谁也不让,马车继续在队末空兜风,萧凌尘继续在前头开路。

   “我三十了,肖叔,你不能这么替我做主,我还是个将军吗,我还是个王爷吗?”萧凌尘的血龙枪横在马背上,没有人能和他并排走,他目视前方,对身后说话。

   “……你得活下来,然后才有名字。”肖斩江冷声说道。

    萧凌尘气笑了,一笑就咳嗽,“我骑了一辈子马,现在不去坐那个破车就活不了了?开什么玩笑!”

    薛断云一直没插嘴,这会突然叹了一声气,“行了老肖,他这脾气,也只有六王爷能治得了。人家懂得用美人计。那年把姬姑娘送来,天大的事,三言两语就劝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呸!”萧凌尘这才回头,激将法对他尤其有用,“少提他。三十六计最损的就是美人计,他钓鱼上钩了,美人也收走了。办好了事还一分不亏。这小狐狸,现在说不准自身难保,他要是有本事再送个美人过来,我就给他打回去!”

    “锵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萧凌尘提枪狠狠一甩,击飞一把迎面扎来的短刀。

    一只白鸮从树林中腾起。

    刀身嗖嗖急转,虚影成了银轮,被远处一只手接住。两个人影出现在路尽头,手持兵器,不是秦琼和尉迟恭,是黑无常和白无常。

    “送死的来了。”萧凌尘道,“第八回了吧,这就叫败败败败败败败而不馁,和敖玉一样,属蛾子的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薛断云剑出半鞘,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萧凌尘却提起昊阕剑把他的剑怼了回去,“他们的目的是杀我,看不出来吗?且在原地待着。”

    他话一出口就是将令,薛肖二人只得待命。

    琅琊王高举血龙枪,挺直后背,战马在军前绕了绕步子,一片寂静。他扫视千人兵士,队伍从前到后停下。

    每当他在战场上用一双眼睛与上千、上万双眼睛对视时,就会想起年轻的萧若风。他问父帅如何才算建功立业,萧若风便教他唱行军曲,行军曲中是无数名字,他用那些名字告诉孩儿,一将功成万骨枯,建功立业,封王拜将,都非他所求。而雷梦杀豪情万丈搂上他肩膀,笑说侄儿,你当先懂得身先士卒。

    后来行军曲中也有他们的名字,若风来,梦杀人,千里听鹰啸。

    萧凌尘轻喝一声催马,两腿一夹马腹,一串蹄声在雪路上叩嗒叩嗒,他单骑相迎。
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扛枪问道。

    远处的黑影几个晃闪,来到萧凌尘十步开外,这轻功鬼魅一般,如雾又如电。

    “谢清梦。”黑衣人说道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白衣人也从天而降,用的却是不同身法,“谢星河。”

    马立定,萧凌尘放枪指地,笑容十分张扬,“很好,这下你们死的时候也有名字了,比之前那些强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他们都没报名字?”谢清梦摇头,“随便收人就算了,连规矩也不好好教。星河啊,我开始有点想苏昌河了。”

    谢星河不言不语。

    “苏昌河?”萧凌尘重复道。

    谢清梦耸肩,“不知道也没关系,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。不过你要是实在好奇,一会下去问他也行。可是你要见他估计不容易,那家伙坏事干太多,八成要下十八层地狱,我听说你是个将军,一笔军功十丈血,不知道会下几层啊?”

    “你的废话说完了吗。”萧凌尘冷冷道。

    谢清梦一愣,摆正神色,提剑道,“本来没说完,但是现在说完了。因为你刚才那句话实在太像苏暮雨,我忍不住要动手了。星河!”

    他话音落下,谢星河也落下,人一矮身出手如电,白衣和短刀分上下两路飞出,银光贴地窜行,竟然直奔萧凌尘的马腿!萧凌尘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跃起,一脚把胯下坐骑踢翻过去。骏马高声嘶鸣,受惊挣动不止,银刀飞轮自蹄间穿过,虽未留下四条断肢,但也割出伤口,顷刻间血染黄土。

    暗河谢家以内功霸道而闻名,谢星河这一式飞刀劲道更是不俗,其人寡言少语,刀法却是又快又狠,割破马腿后去势不减,眼看就要飞入军队之中收割出一蓬血雨。萧凌尘闪念间反手刺出长枪,枪尖穿过刀环,楔地一尺!

    “凌尘!”身后薛断云突然叫道。

    血衣将军猛抬头,谢星河已持另一把刀攻至,整个身体绷张如勾,直取他的头颅。萧凌尘借着一枪之势未收,左手滑到枪尾,整个人飞身绕枪一荡,避开刀锋。谁知谢星河反应奇快,立刻换了“缠”字诀,不撤反进,提膝踹上枪身,手腕一转一送,长刀便自下而上,直逼萧凌尘的咽喉而去。

    薛断云和肖斩江俱是暗暗心惊,不知不觉中已然抽剑出鞘,如此瞬息万变的打斗,二人是眼睛也不敢眨一下。这有名有姓的刺客着实难缠数倍,莫说此时另一个还没有出手,而琅琊王的旧伤……

    萧凌尘避其锋芒,弃枪拔剑,甫一松左手,右手便自腰间带昊阕出鞘,霎那间金石崩裂,响如虎啸龙吟!

    琅琊军闻声热血沸腾如置沙场,一齐山呼,直引得风林共震,地动云摇!

    赤地千里曰绝生,响彻长空曰破风,直上青云曰惊龙。而萧凌尘的剑已快到惊龙境。

    刀剑相指,萧凌尘傲然抬头:“能让我拔剑,你果然和之前的鱼虾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名剑昊阕,的确不是凡品之相。”谢清梦竟在一旁抚掌称赞。“不枉此行。”

    “不枉此行?”萧凌尘一把掀开面具,狠声大笑,“裂国剑法普天下只有两个人会,你看过了,可算是不枉此生!”

    风声忽静。

    萧凌尘一握剑,整个人气势陡变,直截了当横剑大扫,竟似要将人当腰斩为两截!

    观战前排的军士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,枪虽是百兵之王,裂国剑法的杀伐之气却犹在之上,这一剑若在战场上挥出,剑气可连扫五人,开膛破肚,血溅五步——

    “来!”

     刀剑相击!

     谢星河神色凛凛,立刀直撄剑锋,两股刚纯内力在锋刃之间轰然相击,剑客与刺客目光对撞,隐约噼啪作响,积雪簌簌滚地。

    如此角力,顷刻就可风云变幻,谁知另一把剑忽斜刺而来,三把铁器顿时火花迸溅,发出金石噪响。

     “退!”谢清梦挑开谢星河的兵器。按住同伴肩膀,黑雾一般连退十步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刀了?他的剑不一样,不能拼内力!”黑衣人骂道。

      谢星河垂眸,刀刃上果然卷出一个豁口,裂纹形成根系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,你早点出手,你们两个还能同年同月同日,同时死。”萧凌尘弹了一下剑身,发出完美无缺的脆声,他剑指对面,冷笑道,“老子杀蛮夷,守国门,想不到今天还要防背后冷箭。天涯海角,我必诛杀到底!”

    谢清梦挑眉,“那还希望你到时,不要太惊讶才好。”

    他掰了掰手指,开始发笑,“萧凌尘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法这么霸道,你攻势越紧,说明你越着急;你越着急,越说明你的伤——

     已经坚持不住了!”

    黑衣人再动,身影如雾袭来。此人明明凌厉得满身尖刺,却是用的一把慢剑。剑慢且轻,可其上的内力丝毫不输谢星河,八分都用在“黏”字诀上。萧凌尘神思变幻瞬间,细剑蛇一般缠住昊阕,剑锋向下指引。昊阕与裂国剑法威力锐不可当,因此对手并不与萧凌尘碰硬,绵力之紧之狠,如置身风眼,竟然让他当即落下冷汗。

    劲道正在相抗之时,萧凌尘直觉腰腹上猛然一热,原来这较劲的力道太过刁钻,硬生生撕开了旧伤,一片火辣黏腻。

    “剑气!”谢星河突然低喝。

    谢清梦神色一凛,惊见那被细剑困住的昊阕流散出一阵一阵的摄人红光,好似熔岩滚沸,而潜龙在剑身中挣扎,只差冲体而出!

     长原化血河,千里追烽烟。    

     双剑交缠剧烈颤抖,谢清梦死死握剑,虎口发麻淌血。只听萧凌尘一声暴喝,血龙张开血盆大口,千钧之力狂泻而出。

    破风!

    两人俱是急退。

萧凌尘吐出一口鲜红,谢清梦半副衣袖被血撕开。

    “星河,他撑不了多久,速战速决!”

    两人目光一对,立刻分二路夹攻,一缠一刺,勾挑抹削,配合无间,百招只在须臾。萧凌尘不堪新旧加伤,逐渐落于下风,边打边退,欲取身后血龙枪。他身后将士亦是蠢蠢欲动,随时准备出手来抢。谁知就在昊阕架住一刀一剑,人待翻身而退,拔枪再攻时,谢清梦的目光趁他不备直楔入眼中。萧凌尘眼前一暗,恍神间谢星河的白衣暴起,长刀被内力生生震碎,成了无数细小的刀锋,连成一条晶莹万状,能教人扎成筛子!

    入清梦,见星河。

    这才到杀意灭顶之时。

    肖斩江大声疾呼,在场众人均未料到绝杀之式发生得如此突然,连萧凌尘都在朦胧之中心生寒意。却闻一声尖啸从空中划过。

    白鸮张开双翼,清亮梵音随之由远及近,萧凌尘的心境澄明一瞬,旋即绵柔巨力从胸口推来,他立刻被风吞入腹中。

    “后面的,接好了!”白衣人踏歌而来,从天而降,单手将萧凌尘扔向马车,转身合掌一拍,

    “起!”

    般若心钟拔地而起!护体真气在他周身凝为有形之墙,星河刀锋撞上金光梵文,嘭地化为齑粉。其上霸道内力反扑谢星河,几块碎片扎入肉里,登时血染白衣。

    来人抬起手,金钟灰飞烟灭,再猛然推出,便将对面两人打退十余丈远。

    战局狂澜倒转。

    谢星河发功之际经脉受到巨震,逼出碎片后跪地呕血不止。谢清梦忙点他周身大穴,瞠目看着这半路杀出之人,骇然道:“大伽叶掌。”

     “你真的还活着!”

     来人身着白衣,头戴垂纱斗笠,真似天衣无缝不露真容。他再度立掌,这回却不是刀剑不摧心钟神通,遮住面目的白纱无风自动,其后缓缓发声: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琅琊军将士闻言惊上加惊。

    “和、和尚?”

    “哎呀哎呀。”无心叹息感慨,笑道,“真是好险。虽只有怜月前辈一手万树飞花的四五成威力,却也险些让我来不及救人了。”他看着谢星河。

    谢清梦看着他的目光逐渐阴鸷发寒。

    魔头却轻松道:“怎么,杀我不成,这么快就要杀下一个了?你们的任务还真是忙得很呐。”

    若不是亲眼所见这世间仅有的功法,着实真实可怖,谢清梦几乎以为这是魔头的幽魂来寻仇作对。皇庭里有姓萧的,江湖白道百门百派,暗河谢慕两家,再加上那小丫头,动杀三次犹然不能得手,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?

    谢清梦赤红双眼盯着他,忽然放声大笑。“好、好、好,此行败在你手,倒也不丢人!”

    无心又向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使身形如意,脚下不动,地缩十丈,一眨眼就到了对面二人跟前。垂纱微微被风拂起,“还不走?”他有意威逼道。

    此话一出,连谢星河都面露异色,“你不杀我?”

    白衣人负手,“我可是个和尚。”

    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谢清梦低笑,“人要杀你,你却要普渡众生。哈哈哈哈,无怪中原容不下你,你竟是个如此荒唐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荒唐,如此狂妄!”

    银芒照雪。

    黑衣人出其不意,奋力挥出一剑,与此同时目中精光运至极盛,那一刻他几乎确信,他看到了白纱后那双眼睛,也在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 无心愣怔片刻,立即舒展双袖,仰身向后撤去。这在外人看来是白衣人反应不及,被剑势步步紧逼,不由得暗骂刺客卑鄙。可谢清梦却已是一身透汗,恍然间如大石压身,连握剑之手都不能动弹分毫,而那剑尖就在白衣人胸前半寸,任他如何咬牙,始终不远不近,无法豁开这魔头的心口。

     “哦?你会魇术。”无心饶有兴味道。

    一阵彻骨寒意爬上谢清梦头顶。被“魇”者如大石压身,有心无力,正是他用在萧凌尘身上的功法,他竟被自己的招数反噬了!

     无心两指微微用力,长剑应声折断。

     谢清梦的目光陷在纱幕后失了神,天外传来声音,惑人危险,“不知你的魇术遇上了他心通,魇住的我的心,还是你自己的心?”

    无心对谢清梦伸出一手。

    一蓬血雾忽然扑上了无心的衣裳。

    谢星河竟再出一刀,狠狠割开了谢清梦左臂的皮肉。剧痛唤醒谢清梦的神智,耳边寡言人厉声大喝:“清醒!”

    风声骤响,他被谢星河拉住急退,望着对面的人慢慢收回手去,才恍然惊觉,刚才无心手已点在他眉心,成夺魂之势。此刻他浑身绵软,谢星河也是浑身浴血,着实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“你这功夫是从慕家学的吧。”无心捋了捋衣袖,“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的好。这种惑人心智的秘术很凶险,我知道一个人比你厉害,你遇上他的话,会死。”

    谢清梦却兀自低笑,整个人似从鬼蜮里爬来一般诡异:“我知道你说的是谁,但是他的命在姓苏的手上,与我们无关。如今的暗河——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被谢星河一掌劈晕,“今日之事谢某记下了,是还是讨,来日清算!”最后深深看了无心一眼,架起谢清梦纵身一跃,向官道外掠去。

    无心立在原地,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,似乎颇为感慨,随后想起身后还有一堆人等着,这才转过身来,“你们——”

    血衣将士们一个个面露异色,显然仍沉浸在他一手高深莫测的武学招式之中。那厢萧凌尘已经被薛断云扶起,肖斩江提剑站在队首,瞪大眼睛盯着无心一会,上上下下小心翼翼看了他十眼八眼七十二眼,真是从这一身白上半个字也看不出来,干脆单膝跪地,粗声大嗓子喊道:“多谢侠士救命之恩!”

    无心吓得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“多谢侠士救命之恩!!”

     千余将士一齐下马,同声高喝,跪地行礼。

     这声大吼气势太足,如一条血龙匍匐长啸,方圆百里鸟惊飞。

    无心挠了挠头,“我救的是他,你们谢什么?”

    “王爷是中军统帅,是大将军,是我等兄弟手足。”肖斩江沉声道,“北离中军会永远记得先生恩德。”

     无心略微动容,忽然心念一闪,想起前两次面对军队的情形,心道:“月前还是妖人,现在忽然成了恩人。萧瑟呀萧瑟,说你城府深,这便连我的事也算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立着不动也不露脸,肖斩江只当高人神秘,正要再说,无心却带笑意答道: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
    说着,右手轻轻从袖里一扬,一股柔力便托起了前面几排军士的膝盖,前浪拍后浪,排山倒海向后推,人重新站齐。队伍里又掀起一片哗然,再看无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。

    “老肖,此人来路不明。”薛断云却在旁冷声打断,“和尚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无心顿了顿,大约是被人疑心叫魔头习惯了,也不急也不恼,像模像样立掌施了一礼,答曰:“小僧——无晴。”

    “无情?”萧凌尘也是上下打量他几眼,拨开军士朝无心走过来。他也是狂傲不认栽的脾气,哪怕身上血流不止,也得端足了架子。要是有折扇在手,更是得雅正万方地挥一挥才好。“你这名字倒是不错,既是四大皆空,又有几分江湖气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“那么无情小师父,你是怎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恰好出现的呢?这位跟了我们半天的鸮兄,可是你的朋友?”他朝马车上一指。

     无心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立在原地一副“我欲乘风归去”的神仙样,只打了一声呼哨作为回答。那只白鸮飞来,他也不管自己真的开始形迹可疑起来,一边撕开衣服上沾血的布料系在鸟腿上,一边不紧不慢道:“实不相瞒,小僧是受人之托,前来找你。原本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,但是看到你这副模样,我想我有些懂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一半的德行莫名熟悉。

  “是什么?”萧凌尘挑眉,瞧着他动作。

    无心双掌合十,摇头叹气。

    他说:“我那朋友一定是我觉得我太厉害、又太清闲,可是也不好意思开口求我照应你,才随随便便丢了个名字卖关子。现在好了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我佛慈悲,要是扔下你不管,万一让你死在半路,是无论如何也不好交代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大段任哪个糊涂蛋听了都能听出八分不正经的调调,偏偏人语气有十分诚恳,简直把薛断云都说得一愣一愣没了脾气。

     萧凌尘笑道:“你武功这么高,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人支使,不觉得很没面子?”

     无心继续摇头:“我也没办法,谁让我欠了他钱呢。这么大一个人情,顺手帮个忙也是应该。”

     他一抬胳膊把白鸟放走。“不过他还是算漏了一点,你和我谁头上的麻烦更大,还真是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个问题。”萧凌尘把血龙枪从地上拔了出来,在地上狠狠一顿,站在无心对面,“你为什么要遮住脸,难道我们认识?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何必多此一举?”萧凌尘用枪尖去挑纱帽。

    他勾起一缕风,白衣人立在一步开外。

    “你们家的人都是这样没礼貌?”无心颇有几分感慨地调侃道,“我说了,我在北离行走不便,为了我们这一路少些麻烦,你最好先不要好奇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?”换成萧凌尘被将一军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要去天启吗?我顺路,可以和你同行。”

    萧凌尘也是很多年没让人这样噎过,“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占了便宜似的,我什么时候答应——你!”

    无心瞬间已到了他面前,手捉住脉门,萧凌尘便动弹不得,瞪着人刚要发作,和尚就放手道:“以你现在的身体,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。如果前面再有暗河的人,凭你那两位副将,是挡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补充,“不用太沮丧,你若是没有旧伤,应该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萧凌尘脸上阴晴不定,沉默着凝视面纱,半晌,他将枪一收,忽然笑了:“其实你行迹可不可疑,本王还不放在眼里。只是你会让我想起一个让我不爽的人,如果你是他派来的,我无论如何要把你打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打不过我。”无心直言道。

    “对。就是这种语气。”萧凌尘把枪杆拍在手心,仿佛那是一把扇子,“让我确信,你不是他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无心也笑,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在我还是千里海域之王的时候,我见过他的江湖朋友。他们虽然都很有性格,但对他都很听话——尤其是那个雷家小子。你这样的人,他忍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千里海域之王?”无心说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。”萧凌尘吞咽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倒是个响当当的名字。”白衣人认真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萧凌尘眼前一亮,“很好,我现在有十二成肯定,你跟萧瑟那家伙不是一路。无情小师父,本王与你很是投缘,你在天启若无落脚之处,本王便还你这个人情,准你在王府中住下。”

    无心却问:“你方才说那个人忍不了,那他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他会揍你。”萧凌尘似乎回忆起往事,语重心长。

    “真是个有趣的人。”和尚回答,吞下后半句。

    “揍回去不就行了。”他笑着想道。

 

    萧瑟骑在马上一连打了三个喷嚏,雷无桀也紧接着打了一个,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,雷无桀抢道:“有人骂你。”

    萧瑟白他一眼,懒得搭理。

    雷无桀凑过去,“你还没说呢,和尚到底为什么走了,还连个招呼也不打?”

    萧瑟目不斜视,懒洋洋答道:“那天夜里药庐那么多人那么多双耳朵,你就非得揪着我问不可?人家叶大宗主来去无踪,岂是我能管得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信。”红衣人歪着身子朝后喊。“大师兄,千落师姐,你们说呢?”

    司空千落扛着枪哼小曲儿,这会停下道:“那无心和尚的武功那么高,他要走,我怎么听得见。”

    唐莲略微尴尬,“我那晚喝醉了。”

    雷无桀于是理所当然对萧瑟摆出一个“你瞧我说什么来着”的表情,“你就不一样了,你那么精,怎么会连个和尚都看不住?”

    萧瑟不以为然。“是哪个小夯货说的,那可是个神、仙、和、尚。”

    “是夯货。”

    “夯货。”

    “夯货!”

    “……无聊。”

    “和尚都说了是夯货,都四年了,你总要讲一次道理吧!”雷无桀冒火。比起是不是夯货,他竟然更在意夯货还是夯货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嘘!”唐莲忽然低斥,他望着天边,脸色严肃起来,“噤声。”

    雷无桀连忙闭嘴,连萧瑟都很给面子地转过头,一行人抬头顺着大师兄的目光看去,四野雪白,无村无镇,只剩下风声。唯有远处天外一个小小的轮廓在轻飘飘浮动,似是直奔他们而来。

    是只白鸮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唐莲眼中寒光凛凛,指尖刃已经上了指尖,“它身上带了东西,而且北离根本没有白色的鸮。”

    萧瑟定神一看,却当即阴沉了脸,阻住他道,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唐莲三人眼睁睁看着白鸮越飞越近,越飞越近,身下那一抹血色愈发清晰,愈发可疑,直到鸟落在萧瑟肩上,可疑达到了巅峰。

    三人的目光在鸮和萧瑟之间徘徊,萧瑟的目光凝在鸟腿上不动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雷无桀的眉毛拧成麻花。

    萧瑟示意唐莲收起指尖刃,伸手解开血布,血迹已干涸,被寒风吹冻了。慢慢揉搓那布料几下,血渣子就沾了他一手。

    白鸮轻啸一声,张了张翅膀,羽毛拂过萧瑟的头发,青衣人抬头,脸色稍有缓和,“是无心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!”雷无桀劈手把那碎布拿去,也认出了那幅衣料,急道,“和尚受伤了?我们去找他!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萧瑟的神情变得淡淡的,他从雷无桀手中拿走了那片衣服,扬手丢在地上,又掸了掸手,“他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,那血迹明明……”雷无桀血涌天灵盖,不依不饶。

    “难道这血不是他的?”唐莲低头看着殷红的碎布被风卷走,猜测道。

    萧瑟点了点头,见雷无桀仍死死盯着他,遂叹了一口气,耐下性子解释:“你看这只鸮,它有一点像是着急的样子吗?他应是找到了萧凌尘,刚好帮他解了围,找不到笔墨,才想出这种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不会鸟语。”雷无桀驳道。

    “也许这是他的……呃,宠物?”唐莲不由得想起小魔头那句似真似假的“我能与花草鱼木说话,你信不信?”

    萧瑟点头。

    “萧瑟,你怎么总是一副‘我早就知道’的样子?”司空千落忍不住说道。

    “等等!”雷无桀突然打断,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,“你认识这鸟,还知道无心去找琅琊王,但是我们三个毫不知情;现在无心又用它传信给你。”他猛地抬头,“你还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走?”

    萧瑟拨转马头,重新前进,用后脑勺幽幽道:“我没说啊。”

    “喂!我们好歹是一路的,你给我老实交代!”雷无桀追上他叫。

    “现在说这些还有必要吗?”萧瑟回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,雷无桀让他看得一缩脖子,虎皮立刻破掉,唐莲和司空千落也跟上来。

    萧瑟腰间的佩环和藏锋叮当响,他身上一袭劲装猎猎风动,人仍目视前方,侧脸有些严肃,“现在最要紧的消息是,萧凌尘真的也被人盯上了,有些人不想让他入天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‘真的也’被盯上了,难不成你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?”司空千落在后面问。

    萧瑟摇头,“除夕宫宴一共请了六位萧氏皇族,其中三个不在天启。一个是我这个闲云野鹤永安王,一回来就深陷局中遇到了刺杀;一个是战功赫赫琅琊王,朝廷等着他去和一个不明不白的亲;还有一个,就是我们要找的这位青王。这个人的故事说来话长,你们只需要知道,因为先皇的缘故,当今的皇室一脉并不与他交好。”

    他回了一下头,“你们说在这场宫宴之前,会有多少人盯着这三个新鲜的变数?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你和他们两个都很危险?”唐莲皱眉问道。

    “起初只是怀疑,并不确定。”萧瑟顿了顿,“但是为了让除夕宫宴能万无一失地开始,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。所以我让无心去找萧凌尘,而我们去找青王。”

    “宫宴办不办得成,不应该是皇帝操心的事吗?你管它做什么?”司空千落满腹疑惑,“我倒觉得,它要是办不起来啊,说不定还省个大麻烦呢!”

    “已经吃过被动的亏,就得记住教训,不能再吃第二次。”萧瑟沉声道,眯了眯眼睛,“这回的赌局,我要看到底牌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”雷无桀挠了挠头,“既然都很危险,琅琊王那边只有无心一个人去,是不是不太妥当?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他们两个是吃素——”萧瑟顿住,想了片刻,改口道,“萧凌尘是北离兵马大将军、和亲的主角之一,有这样两个身份,只要他们入了天启,不管是琅琊王府还是军营,都不会再有大的威胁。如果不考虑江湖道上的变数,他很安全。”他看了雷无桀一眼,“与其去担心他,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。我有一种预感,要想顺利把这位青王接回京城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雷无桀却喜道:“原来和尚那条路上麻烦少些,那我就放心了!”

    他一愣,又做出了然表情,“所以你才让他去?萧瑟,看不出来嘛,你还挺关心那和尚的。”

    萧瑟抬手拍了一下雷无桀的脑瓜,“夯货,就你话多。我让他分开行动,是因为这条路他根本不能选!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!”雷无桀捂头叫道,“他才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厉害的吧,这岂不是浪费!”

    萧瑟冷哼一声,却难得没有反驳这句压了萧公子一头的话,望着遥遥前路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雷无桀小声嘟囔:“偏心就偏心,还不承认——啊!”

    司空千落和唐莲看戏津津有味,忍不住发笑。

    萧瑟板着脸,“他不能来,是因为我们要去找的这个人,他一定不能见。”

    “青王?”唐莲有些诧异,“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三双眼睛汇聚在萧瑟身上,表现出十足好奇。

    萧瑟仍然冷着脸沉默,半晌,才悠悠叹道:“因为当年大将军叶羽被构陷叛国,满门抄斩。策划那场阴谋的就是当时身为夺嫡皇子的青王,而叶家唯一活下来的子嗣,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位魔教教主,叶鼎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!这,这这这……”雷无桀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这事怎么从没听阿爹说过,叶鼎之还有这样的身份?”司空千落讶然,“那这青王,岂不是无心不共戴天的仇人了?”

    “有些事情,只能烂在百晓堂的肚子里。”萧瑟道,“如果不是当年师父和琅琊王叔一力压下消息,叶鼎之在去天外天之前就会被杀死在天启。”

    唐莲迟疑片刻,道: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我们此行是要去护送青王回天启,也就是救他。这些事情,无心知道吗?”

    萧瑟缓缓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事情,我们不告诉和尚?”雷无桀抬起眉毛,打起蔫来,“去救朋友的仇人,这事,不太好办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过告诉他,不过——”萧瑟皱了皱眉,“师父的考虑也许是对的,他已经背负太多仇恨了,等这件事解决了再让他知道,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,“但是青王,我们必须要救。”他咬重那个词。

    忽然,天外有个声音插话道:“公子,烂在肚子里的消息,又何必要说呢。”

    “谁!”唐莲当即飞出指尖刃。

    来人也扬手飞出一件物事,正面迎击。

    飞刀打在一只斗笠上,斗笠上一个很眼熟的百字,被打碎成一笔一画,一星一点墨。

    “唐莲公子的功夫比卷册上记录的精进不少。”百晓堂人笑吟吟道。

    “是师父的人。”萧瑟对唐莲示意,转头对来人问道,“萧凌尘的消息吗?”

    那人看了一眼萧瑟肩上的白鸮,拱手道:“看来最要紧的消息,公子已经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说些我不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来人道一声遵命,丢来一个纸卷信,一边一字不差、说书般背诵:“劫杀琅琊王萧凌尘的是暗河杀手,不过这一次暗河行事颇为奇怪,前七次的刺客我们没有查到,已经死了。第八次是两个谢家人,谢清梦和谢星河。两人实力不俗,萧凌尘受了重伤,幸好您的朋友赶到救他一命,他隐藏了身份,用了另一个名字——无情。”

    “无情?”唐莲笑了笑,“真是个怪名字。”

    萧瑟看完信,也淡淡一笑,却对百晓堂人道:“你们的消息错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一愣,“公子既不在场,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“并不丢人,只错了一个字。”萧瑟扬了扬手中的纸条,手指捏在末尾的字上,“他本叫无心,怎会起一个有‘心’的名字?不是情,是晴,青天白日的晴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果然机敏。”百晓堂人赞道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能这么确信是青天白日的晴?”雷无桀惑道,“这也是你跟和尚商量好的?”

    萧瑟摇头,“他起名‘无晴’,便不算对萧凌尘说谎。因为他真正想说的是:

     ‘我从萧瑟处来’。”

 


    百里外的官道上,一个人与一群服制整齐的人相对,看起来像是偶遇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地上停着一把伞,伞轻飘飘地转着,上面盖了一层轻飘飘的白雪,让人看出执伞人从很远的地方来,却看不出伞中足足藏了十八把剑。

    十八飞剑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我问大叔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答执伞人的是个年轻声音,他却站在那一群人的为首位置,他打着哈欠,身旁倚着一只盒子,盒子很大,很漂亮,纤尘不染,片雪不落,让人看得出它很贵重,却看不出盒中足足藏了十三把剑。

    十二飞剑,大明朱雀。

    苏暮雨并不爱说话,于是无双又开口道:“我猜,你是来杀人的。”

    伞停了。

    年轻人笑起来,笑容纯净,又带有几分期待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
       用风云的细节梗、对话、情节、武功招式来二次创作的,别太过了好吗

       直接少歌原著梗没有任何问题。但是风云大部分情节都是我胡编杜撰的,一个两个三个也没关系,可频繁地搬走用真的合适吗?拆一拆搬走用,或者动都不动就直接用原句的,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
       我写东西非常容易自我嫌弃,以后都无法直视这些梗,自己也不敢看前文,这段时间改了大纲,希望可以复健成功。

       知道的人都知道。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有任何担忧,不需要受任何影响。我希望“知道”的人可以处理那些文章。如果风云再起发出来就会被拆开搬走,我不知道我还发在这里还干什么。


       想了很久还是无法顺利组织语言,如果措辞有什么问题伤害无关的人,我先在这里真诚道歉,非常对不起;也请随时提醒我。但风云的公道,我要讨。如果不解决,它完结之后我一条一条列。如果还继续这样,以后不会在lofter发了。

       

风云再起 16

第十六回 腊月廿三

      萧瑟睁开眼睛,风雪吹进一片白,没有让它变得更白,因为天地已尽皆被白色俘虏,无边无际。他所知海内万千疆域,只有一个地方有如此荒芜而脱俗的景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漫天梨花萧萧,寒风哭号而过。雪地上有一串鲜红的血迹,血迹绕着时密时疏、乱七八糟的脚印,把深厚的积雪烫出大大小小的血坑,红梅开遍碎琼乱玉。

       萧瑟抬起头,运起上乘轻功,踏雪无痕,追着血迹去寻找它的源头。他冥冥中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,所以越向深处,心里越沉。

       风送来兵刃相接的声音,一开始是两三声,然后连成一片,密密麻麻。这阵白雪在他眼前吹过去,吹走了那声音神秘的纱衣。

       一个黑影在雪的边界上狂舞,气势霸道无双。刀光剑影缠绕在他周身,金石声撕开乾坤。寒芒、剑气、骇人的杀气,都汹涌地逼向对面。他对面的人一身白衣。

       一身白衣,两手空空,那个人用一双手去挡那些兵刃,显然招架不住,于是只能堪堪接下几招,再向后飞掠几步退走。交战激烈,萧瑟甚至觉得雪川在塌裂,千丈外的沙石滚地而走。他胸腔内也发生地震,向深处开裂。

       他知道那白衣人一点足可以飞天十几丈,踏水如履平地,起落如飞鸟落雁,但此刻眼前这一退,却只有普通人寥寥几步的距离,吃力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所以他顷刻间就被追上了。刀剑声一刻不停,战鼓都没有这么密集的节奏,再一次狠狠砸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白衣人身后已无退路。

       一剑挥出浩然剑意,将他逼下了雪崖。

       “无心!”萧瑟猛地向前扑去够他,却也是两手空空,握住了一把白雪。雪化成了水,在他手上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又一阵风吹过,崖底的一切遂铺展在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那白衣遍染血污,被剑气割得破碎不堪,人躺在雪中无法动弹。萧瑟扶起他的脖子,却只看到那张嘴巴一口一口地吐血、咳嗽,喉咙像一个源源不绝的泉眼,冒出滚烫的液体流过他的手……

       血迅速透了那身白袍,于是地上的那整个人好似一树凄绝的红梅,在雪里开到了极盛。

       他向一旁望去,竟见雪地里还躺着另外一个人,同样是衣衫尽红,但这一身红衣却是原本的颜色。

       雷无桀。

       闭着眼睛的,已经死掉的雷无桀。

       再看更远处。唐莲,司空千落……

       萧瑟猛地去看那黑衣人,黑衣人竟然向他疾袭,刀光剑影嘈嘈不停,当头刺下。萧瑟一惊之下凝神,认出了他手中兵器。一把三尺青锋,浩然剑气,裂国斩天之剑。一根寒光沉沉,恶鬼符篆,无穷无极之棍。

       他凝眸看进阴影里,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萧瑟急喘一声,从梦中惊醒。

       天光已亮。房中窗户掩着,外面的风在冲撞窗扉,又被窗棱凌迟,发出凄厉的尖叫。他逐渐回过神来,梦中的刀光剑影被驯化了,变成了楼下厅里嗒嗒的切菜剁肉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坐起身静一会,待这阵轻微的眩晕褪去,萧瑟下床穿了外衣,盥洗,束发。铜盆水里映着他的脸,好像梦里那个面目并不狰狞、却有十成十骇人的“真相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水从指头缝里漏出去,萧瑟凝神看着,目光镇定、若有所思。所思是眉心的一根线头,它一牵动,双眉就向中间皱起来。他低头看铜盆里的倒影,对自己沉默片刻,似在审视一个什么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些事情,已经拨开云雾、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    恶梦是给从前陪葬的帛书,雪崖铺成一张好绢,鲜血研成浓墨,提醒他旧事已被挖坟掘墓,而腥风血雨无可避免。从来他入的局都是如此,以成败论生论死,想要以静制动的人,看着泰然无事,其实影子已经成为指向己方的利剑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擦净脸,棉布让他扔进了铜盆里,轻轻一片水声,倒影被打散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药庐的一方厅里欢声笑语,热火朝天。萧瑟掀起帘子,几张回头望他的年轻面庞都被照得一亮。

      今天该是个节。千金台大宴腊月廿一,两日过去,便到了小年。若照往年,雪落山庄这几日该是落脚人络绎不绝,今夜至,明晨走,赶着回家团圆,直到年关附近才会冷清下来,连伙计都被他放回家去。可今年冬日祸从天降,连着奔波忙碌,他倒把这事给忘了。

     “和尚,给钱吧。”雷无桀的声音响起。年轻人顺着帘子瞄了一眼外头的天光,笑嘻嘻扭头朝无心说道。四个字说得口齿不清,嘴里咔吧咔吧嚼着麻糖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顺着那颗脑袋一望,无心抬起头来,看着他一挑眉,又狡黠地转过眼珠看红衣人,“我几时答应你要打赌了?分明是你一厢情愿的。”他对雷无桀道,“再说,小僧可是身无分文,你要讹人也该挑萧老板这样富贵公子。这一屋子人忙成一团,都比不上他气定神闲,在哪里都是一副老板派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耍赖!”雷无桀叫道,“姬前辈,您评评理,刚才是不是说得好好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问百晓堂买消息,可是要花钱的。”姬若风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雷无桀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    叶若依和司空千落在一边直乐。沐春风回海事府料理家事,萧瑟和姬雪又商议着换了个姬若风过来,美其名曰大过年不能让老人家在百晓堂孤苦伶仃,这房子里热闹就总是减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轻嗤一声,走进厅中道:“拿我赌什么了,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自然是赌你什么时候起床。”雷无桀摇头晃脑。

      萧瑟哭笑不得,一拂袖在无心对面挨着姬若风坐了,“好大的出息,这有什么好赌的。”

      “当然比不上你,一出手就是一座城池。”雷无桀说着,兴冲冲伸出一根指头,“不过我和和尚赌的也不小,正是今天这顿饭的酒!”

        有钱人摇头,叹道:“真是大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闹一闹就算了,您也跟着掺和进来。”萧瑟对姬若风道,又转过头,“还有这位大师,难不成千金台上喝了一杯酒,清规戒律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?”他看着无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目光在他脸上徘徊两下,拍手掸去面粉,伸来捏住了萧瑟的左手,“我和姬前辈可是在做正事,不对劲的是萧老板才对。”他按了按那手上的脉,盯着人道,“受着伤的时候睡些懒觉也就罢了,怎么如今大好了还起得这么晚?害我平白让雷无桀讹上一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难道内伤还未痊愈?”

       萧瑟由着他摸过,可无心自然也是摸不出什么,于是目带狐疑地瞧着他。萧瑟没再理,眼睛往桌上一瞟,愣了愣,明白了大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师父这一趟还真没有白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正拿着一堆白面团和绿面团在竹蓖子上“排兵布阵”,看来无心所说的“正事”就是此事了。姬雪立着棍子站在老堂主身后,看上去并不想做出评价。这时竹板一转,摆着白面团的一角转到了萧瑟面前,萧瑟抬头,对面一片青翠欲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看到没,”姬若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,一个赋闲四年的挂名王爷,”他指着白面团,“风云楼,似敌非敌,似友非友。而且势力尚不清楚。”他指着其中一片绿面团,“还有皇帝那边······你那二哥定然不会与此事全无干系。”他的手指落在另一片绿面团上。望着那道无形的楚河汉界,老堂主感慨道:“不容乐观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眉梢抖了抖,有些好笑,“这是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雷无桀买菜买得太多了,只好绞了些菜汁和进面里。”无心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雷无桀听见数落,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乐道:“这不是和尚吃东西规矩太多,索性就多买些让他自己做。这年节上,总不至于犯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对无心道:“多了就多了,我们陪你一起吃不就行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一愣,笑而不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敲一下桌子,把他们的目光引回来,看着无心慢悠悠道:“不知道叶宗主,该摆在什么位置?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看了看姬若风,脸上逐渐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,他又转脸看萧瑟,拾起一个白面团,一个绿面团,在手中揉在一起,“叶某在中原行走,无论是自己行事还是由旁人来看,从来都是亦正亦邪。不过正路邪路,目的都是一样。姬前辈不必试探了,”他手中揉出了一个个头分外大的淡青色面团,放在萧瑟面前,“安世,一言九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只是轻轻一笑,垂眸看着那面团:“真是好大一颗发霉光头啊。”他抬头与和尚目光相对,目中是深深一口井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却摇头:“年轻人,总是容易把事情想的太简单。”他道,“江湖意气,知交相酬,若真是这么容易,那这江湖也合该风调雨顺个八百年。”老堂主顿了顿,凉凉一笑,“······你们二人也不会是如今的境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凝住眉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从怀中掏出一件亮金物事,啪地立在白面团和那个淡青色的之间,直截了当地隔开了两个。“我的好徒弟。你不想牵连,不想麻烦,麻烦却自会找上门来,可由不得你在这偏野地方独自萧瑟。北离之大,尚且容不下一个小小的雪落山庄;难不成这天启就能容得下我这药庐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——”萧瑟终于又皱起眉来,从姬若风手中取走了那张金帖。“他们找上您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金帖却不是千金台的金帖,上绘着金龙腾云,如意呈祥,乃是一张皇帖。北离万万臣民,见帖如见圣上,接帖如同接旨。

      姬若风哂笑:“你师父武功废了,可脑子还好使。他们要找我,还没这么容易;找你,却是不难。玄同亲自送金帖到王府,你的老家臣惶惶地接了,不知道如何处置,他主子又神龙见首不见尾,只好托人给百晓堂递了消息。你来了天启城不去住该住的地方,不代表那地方就不是你的府邸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徐伯可好?”萧瑟沉声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比你好些。”姬若风调侃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上写的什么?”无心向那金帖递了一个眼神,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展开,姬若风直接道:“大年三十,除夕宫宴。今年永安王既然在了天启,于情于理,都要参上一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慢慢点了点头,见萧瑟脸色仍未缓和,道:“怎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抬眼,幽幽道:“今年这场宫宴,可真是一场大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挑眉,笑道:“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‘我皇族亲眷,皆在受邀之列。望永安王以大局为重,万务赴约,不负此良宵佳节。’”他念道。

       “这话又有何话外之意了?”无心配合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可知如今北离皇族,有几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兄弟三个,算上兰月侯,便是四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还有个妹妹。”萧瑟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便五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轻敲着桌面,萧瑟转头,与他对视一眼,摇头道:“你有所不知,先皇时,有一位王爷被贬出了天启,算起来是我的王叔,当年也曾煊赫一时。朝野上下,都叫他青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一怔,着意打量萧瑟一眼,笑道:“这名号倒是与你有几分相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,这位青王,也会到天启参宴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皇族亲眷,皆在受邀之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一叹,“萧瑟,我不懂你们的那些皇室密辛。你不妨直说,这王爷又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是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“陈年旧事,说了也无益。”姬若风缓缓摆了摆手,打断道。

      “师父,若不是因为陈年旧事,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。”萧瑟道。

      “你觉得那风云楼和皇帝一个抢一个地把你牵扯进了天启城,是念着那些旧事,一时兴起?就算是多年绸缪,起事也需要一个契机。你就不想知道这契机是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微眯双眸,“您的消息打探得倒快,查出什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因为心头存疑,听出姬若风在引着他们换话头,但是也并未插嘴,跟着听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此事在月前也算得上是震动朝野的大事。不过后来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所以你这闲云野鹤没听说过也是不足为奇。”他扭头对身后道,“叶家姑娘应该知道些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您说的是北蛮战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北蛮原本在你父皇登基之初活跃了几年,那段时间域外、朝堂、江湖之中,变故层出不穷,千丝万缕的关联。不过所幸你们萧家是战场上一兵一卒一枪一箭打下来的天下,外有雷梦杀,内有叶啸鹰,再加上萧若风,进可荡寇、退可护国,所以即便是那骠骑悍将杀来大马弯刀,照样是血溅沙场。连番激战下来,伤了不少元气。议了和,这才保了北地大原上十余年靖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一挑眉,意思是,这说的不还是旧事?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轻咳一声,“可如今,能在战场上镇住胡人的守将,不是死了就是退隐了。西边国境有百里家的人去守;南决从来没安分过,却也有萧凌臣看着;而北方,一直缺一位大将军镇守。以胡人的性子,无将帅镇守的边关都不是边关。北离北境十二镇,便是送到狼口的羔羊,狼一旦养足了精神,羊群永无宁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犯了边关?”雷无桀跳起来,“若依,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都没说过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前已有朝中大臣议论,说北离萧氏一脉一向武运昌隆,到了天正帝这里,似是重文轻武了起来。遂又隐隐提起了当年国师‘白可定国赤可开疆’的卦象,质疑天正帝安邦平天下的能为。皇帝风雨不动,调萧凌尘回都,率北地三州府,统二十万血甲铁骑,将一部北蛮人围杀殆尽。枭其首,焚其甲,长原赤地七里,烧了整整三日狼烟,祭十二镇枉死百姓。据说飞烟入云,就算是他们大汗帐下也可眼见。还活捉了那一部的头领,班师回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百晓堂人说话如同说书,话语连珠,老堂主自然个中翘楚。姬若风这时却顿了顿,忽然对萧瑟道:“若你是皇帝,此刻当如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摇头道:“定国之策,若是我听个故事就能说出来,干脆明年科举直接用它,谁答得好,谁当皇帝算了。不在其位,硬谋其政,便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过他话锋一转,又道,“可也能听出来,这一次,并非长久之计。北离国土辽阔,要凌尘兼顾南北疆界,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笑吟吟点了点头,“大将军浴血而归,将寇首掷于九重金殿上,等候皇帝发落。群臣积怨沸腾,一时谏声四起,言斩杀示众者有之,言黥面遣返者有之,争论不休。你那二哥留下一句容后再议,第二天,却下旨把此贼原样送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!”雷无桀义愤填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不怪你想不到,你二哥做的这事,你是绝对做不出来的。”姬若风老神在在,绕着弯子,“据百晓堂得到的消息,后宫中有一位颇蒙圣眷的胡妃,在朝后长跪天子,涕泪求情。道兵戈相争必令两国永无安宁,仇上加仇,无解之解。上策唯有永结姻亲之好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目光一凛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摆摆手,“别紧张。不是嫁,是娶。皇帝允了,赦了那胡人,遣他带一纸皇命回到域外,令他们大汗择一适龄公主,与北离结亲,从此不再戈矛相向。”

      无心听罢扬眉,“听起来——真是有些窝囊。”

      “美人落泪,是红颜祸水,为此倾覆一国之人尚不在少数,这还算不得什么。”姬若风笑道,“是吧,徒弟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您问我做什么。”萧瑟凉凉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师担心你们萧家血脉里便有这见不得美人落泪、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本事。为免误了大计,只好先打探一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无心在旁边乐,笑着说:“姬前辈此话不无道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萧瑟扭头瞪了他一眼,避之不答,只正色道,“若不是我那二哥当真性情大变了,那世人为免小看了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觉得,此中另有隐情?”唐莲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看得出来,朝中人未必看得出来。”姬若风道,“文相学士出身,刚直不阿,在朝上气得大骂天子:‘此胡妃在北离后宫,蛮夷尚且纵容铁蹄肆虐我北境,可见姻亲之策,有名无实。可笑一纸姻亲,一人之力,何当边关雄师!如今武夫浴血奋战,马革裹尸,方擒贼于大原;后妃几行眼泪,温言软语,便赦免于朝堂。我北离儿郎血汗,要如何给他们交代?’说完当朝阔步下殿,闭府不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说的有道理啊,那皇帝是怎么答的?”司空千落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文相死了吗?”萧瑟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姬若风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帝如果当真一意孤行,是听不得这种话的,也留不得此人。”萧瑟道,“君心似海。所谓和亲,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,二哥这是在放线钓鱼啊。”

      无心伸手在金帖上点了点,“一场宫宴,似乎是收网的好时候。”

      萧瑟颇为认同,点头幽幽道:“皇族亲眷皆至,再加上一场域外姻亲,总觉得,像是要见证什么似的。”

      他又皱眉问:“您还没说,这奉旨迎娶北蛮公主的,是哪位皇亲国戚?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——”姬若风盯着萧瑟道。

      “萧凌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轻笑一声,“就他那脾气,能忍得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但笑不语,忽然又咳了几声,姬雪在一旁皱着眉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的身体······”萧瑟轻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归辛百草管着,死不了。”姬若风满不在意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眉宇沉下来,垂眸盯着金帖看了半晌,抬头道:“也罢。好久没见的人,总归是要见上一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想好了?”无心偏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点头,顿了顿,忽然淡淡一笑,“是我犹豫了。想了一路,现在才想好,是不是有些晚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自然不晚。”无心笑道,“因为还有我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萧瑟笑着摇了摇头,垂眸在指间翻转着金帖,如一串金雀绕指飞舞,沉默片刻,抬头时道:“我要回王府。”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您把他支走,要和我说什么?”萧瑟去给姬若风取藏锋剑,无心望着他踩雪上楼的背影,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负着手,手指在手背上轻点,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,“听说他那把剑,是你取的名字?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哼笑一声,“我这宝贝徒弟一向自视甚高,没想到跟你还挺亲近。这样的佩剑拿给别人起名,你可知对剑客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您想说什么?不妨直说。”无心淡淡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他师父,不是你师父,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。”姬若风道,“藏锋是个好名字,或许我应该谢谢你。原本这剑对他来说是一个负担,不过现在,他也遇到了真正懂剑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无心笑了笑,笑意堆弯眼角,“您反倒跟我客气起来了。安世与朋友结交,从来只看人,不是为了什么感谢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傻小子,我欣赏你们之间的情谊,但也要提醒你,好的情谊,不一定有好的结果。这样的事情我见过不少,就连你父亲当年差点只手遮天,都不能恩义两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世人未免待他太苛刻了,他也不是自己想要当那个魔头的。”无心叹气,“他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世人不会管魔头有什么苦衷。他最好的朋友管了,却没有管成,反倒差点把自己一身武功废了。于是后人只会记得魔教东征,叶鼎之六亲不认,和至交好友百里东君大打出手,以一己之力连战大内高人,险些弑君。”姬若风缓缓道,“说来也是一件奇事,若没有黄金棺材那次巧遇,你和萧瑟,本该是对立的。尤其在朝堂上,江湖上,除了这间药庐里的人,都认为你们应该是对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眨眨眼,沉眉问道:“姬前辈莫不是在劝我,冥冥中自有天意,不可逆天而行?”

      “你不信天命?”

     “难道您信?您若是信,就不会在百晓堂亲自涉江湖事,也不会有萧瑟这样的弟子。”无心负手道,“真要说起来,信与不信,其实都没什么用处。命究竟是什么样,总要自己走了、做了,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看着他,“可是如今这局中,利用的正是‘天命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  “想让他坐那把椅子的人,利用的是天命;不想让他坐那把椅子的人,利用的也是天命。甚至他那位父皇,临死之前也相信这天命。”姬若风道,“我方才说‘白可定国,赤可开疆’,你可知下半句是什么?”

      “略有耳闻。”无心道,“龙或在野,天下难安?说的是他。”

      姬若风点了点头,“他们道家批命,是泄露天机,因此话从来不肯说的太死,不然轻则阳寿折损,重则五雷轰顶。所以这后半句,有两种解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垂眸,表示洗耳恭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一,是说当年的白王和赤王都并非真命天子,而真龙在野。真龙在野一日,则天下难安,因此,若想要海内承平,必得真龙乘风踏云,回归天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莞尔一笑,“将四海命数都牵系在一人身上,若这是天道,天道为免太不公了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另一种,却是说无论定国或是开疆,那条在野的龙都是天下的变数。若天下难安,则必与祸龙激战在野,屠于荒滩,龙血染江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慈悲念一句佛号,功德消业障: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信哪个?”姬若风对他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摇头,“小僧帮人,不帮天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笑了两声。“可世人都会选。”他道,“他父皇也会选。当年萧若瑾捏着那条天命琢磨了那么多年,‘龙或在野,天下难安’,于是他最后迎被贬的六皇子回都,还给他封号‘永安王’。永安永安,你说,这是不是司马昭之心?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却也笑了,“时也,运也,真是天降大任于我啊。既然如此,叶安世,如今愿来安这条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大的口气!”姬若风道,“现下这风云已经造起来了,怎么叶宗主,又要力挽狂澜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不是一个人啊。”无心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姬若风咋舌,“忘了我说过什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夷然道:“您也不必讲太多旧事道理。我爹这辈子,良人与恩义始终不能全。不是为了母亲得罪别人,就是为了大义含恨自裁,以致阴阳两隔。安世这二十年来,动荡也算见过不少,虽不敢在姬前辈面前妄言什么,但是有一条准则,必奉行不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做的事情、想要的东西,就算以身犯险,也要亲自去抓住,不会坐等其成,更不会任他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说出口,有两分魔性,余下的塞满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摇头感慨,语重心长,“江湖人说你和你爹一样狂妄,我看不对,应该是你比叶鼎之还要狂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笑了笑,“我爹没能达成所愿,不代表我不能尽力一试。姬前辈岂是这般迂腐之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轻轻哼笑一声,沉默片刻,随即忽然反应过来,骂道:“浑小子,你拿我徒弟和谁作比?”

      无心不言不语,弯起眉眼看着他,只管巧笑倩兮。

      他一露妖魔菩萨相,世人皆束手投降。

     姬若风拿他没法,别人家的宗主,管又管不得。只好轻咳一声,“言归正传,你今后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     无心沉默片刻,姬若风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 “他既然要回王府,我便不能与他同行。”无心开口,语气平缓下来,“我的身份和雷无桀他们终究是不同,待在他身边只会有更多麻烦。日前已经跟他说好,朝堂之事交给他,天外天与江湖事归我。”他立身向姬若风抱拳一礼,“山南水北绿林道上的消息,还要劳姬堂主帮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姬前辈还要仔细自己的身体才是。如今萧瑟亲近的长辈世间唯您一个,若您在此事上有什么闪失,于他,定是得不偿失的。”无心轻声说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这日夜半,一只半月高挂,夜鸮在药庐四周啼叫,衬得长夜寂寂,树静风冷。一缕烟气从烟囱里升出来,被怪风揉玩捏弄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年轻人经了一场大事就要大闹一场撒欢,一顿饭酒就吃到了夜里。明晃晃的、糊着纸花的窗里传来爽快的大笑和嘻骂,影子挤着影子在上面扑腾。闹到尽兴了、酒醉了,月亮遥遥在杯里睁眼,雷无桀捧着,在屋里晃荡,逢人就抓住道:“快看,我杯子里掉了粒银子!诶,大师兄,垂天功法有没有倒引水流的功夫,能隔空取物,不碰酒水就把它取出来?你教教我,我把这银子给你!”

        唐莲趴在桌上,单举起一只手摇了摇。

       无心坐在一旁笑,他们是从没见过和尚喝醉的。萧瑟托着腮一抬眼睛,他们两人都不小心露出了十分清明的神色,又不小心看到了对方清明的神色,菜已冷,酒气昏,厅室喧哗,而他们清醒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有很多法门可以避开对面的那双眼睛,萧瑟可以调侃一句‘大师海量啊’,无心便可以回敬他‘难不成萧老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?’可是他们默契地没有出言打扰,于是木与石结盟,山和海相通,连成一道桥。这一看一下子像回到了大梵音寺山头上的破庙前,长风松月,断壁石垣,一眼目空一切,只有对一个人的了然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眼中人与自己。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盯了他片刻,逐渐露出一个狐狸般的、神秘而胸有成竹的笑容,仰脸抬头用鼻尖看人。待到无心抬起眉心,毫不客气地回敬以询问之色,他又懒洋洋地笑着移开视线,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狡猾神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心于是也挪走了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四面八方的声音和气味重新涌入感官。

      折腾得累了,几个人摇摇晃晃回了屋子,睡得虽晚,却是又快又沉。

       灯一扇窗一扇窗地灭了,药庐从妖怪洞穴摇身一变成了普通人家,和夜色融为一体。

 

      直到更深的深夜,那只夜鸮降落,一袭白衣推开了门扉。

       夜鸮停在无心臂上,他也停下了脚步,回头几分,却并未回头。

      “你没睡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  “在下要是睡了,”暗中那人道,“叶宗主,这就要一声不吭地走了?”

      夜鸮在主人手上回头,凝视那声音的来处。

       无心轻轻一笑,“萧老板,给朋友践行该折柳相赠,哪有兴师问罪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  萧瑟慢慢走向他,月色在他的头上披霜,衣上挂雪。他也笑了一声,“你若能找到柳树,十里长亭短亭,我也给你折来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何况无论有没有这柳,叶宗主都是不会留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我要走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旧案在身的人,揣测起来便会容易得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仅要兴师问罪,还要翻旧帐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和尚,我不是在拦你,也不会拦你。”萧瑟道,“在雪落山庄不会拦,今日也不会拦。只是如今事情复杂,你若还是照以往那神出鬼没的样子,只会给我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一较真,无心就退让。他叹道:“你那王府我不能去。四年前你不在时我可以帮你守着,是因为答应了你,一切交给我,便没有‘后顾之忧’。以我当时的身份,功成身退自然要比与你同进同出省下好多事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回?”萧瑟挑眉。

       “······我嫌麻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萧瑟一愣,但又觉得和尚似乎就该是这样旁人料不中的样子,便未再多言。环起双手靠在门上,看着他,慢条斯理道:“你此去,不必一个人走,可以去找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扭头,转过身对他道:“你这喜欢卖关子的毛病,什么时候能改改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没理他,“这帖子萧凌尘肯定也有一张,不出这几日,他便会回天启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点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怀中摸了摸,掏出一个拳头,扔一样东西给萧瑟,“临行之前,送你个礼物。接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自然是一颗菩提子,木色光润,天生五点裂孔,当中凿穿绳洞,取五眼六通之意。与他的佛门六神通乃同源之物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瑟借着微光看了看,“大师这回解的是在下什么烦恼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······”无心目光闪了闪,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低眉笑道,“还未想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瑟眉角一动,“既然这样,在下不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菩提子又飞回手中,无心双目一瞠,又缓下神色,笑问道,“萧老板要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抬头,望着天中半月,眼中落了莹莹两点白。他低声道:“若过了除夕,我还能见到这五眼六通,”目光自月中瞥下来,“便算你解了我烦恼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除夕的事,你可要我帮忙?”无心一笑,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些事情,该是我做,就算它是刀山火海,也必须是我做。”萧瑟淡淡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无心道,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便请萧老板放手去做。如若成了,也不算枉费我这一番折腾。不过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眸色一沉,眼睛一眨已经是换了一副神色,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挑眉,“答应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还欠我第三颗菩提子啊。到了日子,我可是要收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心笑了笑,朝前迈了一步。他抬起手,宽大的袖子滑下去,鸮从手臂落到肩上。无心注视着萧瑟,对他立起一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击掌三次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阵风吹过,他化为鲲鹏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把他劝走了,你不怪我吧。”姬若风对徒弟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以为他是被您劝走的?”萧瑟收着行囊笑道,“他要是认定了一件事,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。就算您什么也不说,他昨天也会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呵呵笑,“你倒了解他。”他问道,“他去哪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把药罐子挨个拔开看了看,语气漫不经心的,“我让他去找凌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萧凌尘?”姬若风微皱了皱眉,“他那个身份去军中,可是一步险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可不是什么‘棋’。”萧瑟放下手中的瓶罐,对姬若风道,“师父,或许您也该亲眼看看那和尚化险为夷的本事。他堂堂域外三十六派大宗主,难道还要时时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徒弟我自认也是个心思缜密,颇有警惕心的人。却不过是三顾城到大梵音寺与叶安世从游个把日子,再见面就能够以性命相托。凌臣那脾气,还难不住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哼,他这一点,倒是和他爹一样。”姬若风喝茶。

       提到叶鼎之,萧瑟便想起昨日没说完的事,问:“青王的事情,您不想让他知道?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垂眼看着杯子,“他可以知道,也应该知道,不过现在为时过早。”他手一顿,“这事你也想管?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,抖一抖都得沾一手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皱眉,“青王与那叶鼎之有旧仇,庙堂道上的人又想拿魔教宗主来对付我。此时青王回都,背后是何居心?我不去管,难道还等着他们要挟吗。”他沉声道,“既然决定要做,就不怕麻烦。他本该好好地在家里闭关练功,却因为我被卷进来。此事若没有一个了断,我不会离开天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了断?”姬若风诧异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动的时候,有人以为我动了。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我动的时候,应该是什么样子。我去会一会青王,能不能入这局,就看他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······”姬若风眯起眼睛,“该不会是想把他和叶鼎之的事都翻个底朝天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瑟点头,“还需走一步看一步。”他笑了笑,“年节年节,一年之劫。把劫数炼化成机缘,也不光他一个人能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眸思量片刻,对姬若风道:“弟子而今在朝上,称得上无权无势。有劳师父替我打点些消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······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。”姬若风揣手,打了个哈欠道:“哪个,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御史台、大理寺。”萧瑟正色道,朝姬若风一礼,“此事不可潦草,师父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什么话,一并交代了。你们左一句右一句,老头子可记不住。”姬若风不耐烦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。”萧瑟果然道,“我走了之后,这药庐不能人去楼空,得留下一只耳朵。华锦和温良的消息,不能耽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若风咋舌,“你到底要查多少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瑟顿了顿,幽幽说道:“誓既然立了,若能事成,再多都不算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好——”姬若风深深地看了徒弟一眼,眉间三分欣慰,三份怅然。他仰脖喝光茶水,施施然走出门去,“恩仇缘劫虽不肯歇,情义却也千秋万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白发人一步踏出,朗声吟道:“年光如箭去,世事正轮回啊。”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金辉四层,风云楼中。

       “玉姑娘,解药。”

       桌上三盏茶,三个人相对而坐,茶香热气袅袅,却无一人动。萧微云和萧疏雨依然是佩刀挂剑,倚枪在侧,神色比那日斥退禁军更要严肃上三分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茶布短衣人,腰间插着一支短笛,看起来身量不高,坐在那里脚尖刚好挨着地。此人头发高束头顶,插着一根平平无奇的簪子,脸庞青稚,一时难辨男女。不过这称呼一听来,原是个女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玉姑娘先喝了她们坐下来以后的第一口茶,皱眉露出嫌弃之色,勉强咽下,才道:“你们这种向用毒的人讨解药的习惯,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?让我给的是杀人毒,既然杀人,便没有解药。要永远封死一个东西,有了锁,何必再有钥匙?”

       “既然如此,请将毒方与制法留下。”萧微云皱眉道。

       “不给。”玉姑娘直接答道,“笑话,尔等非我族人,凭什么开口就要毒方?”

       萧疏雨已是有些动怒了,萧微云的脸色也是不好,甚至做出了拔剑的起势。

       面对这两个一瞬杀人的武功高手,玉姑娘却是一点也不害怕。她冲对面道:“我之前说好了,只要拿一个的命。而且我家里的人也不能卷进来。为了这个,连暗河我都碰了。可我却听说,在江湖宴上,你们让他为难了?”

       “江湖宴上发生之事在我们预料之外。”萧疏雨皱眉答道。

       桌面“啪”地一声大响,“上一次在这里也说是预料之外。我已经宽了你们两次,加上这次,是第三次了。”玉姑娘突然站起来,“我走了。此约作废,我不欠你们的,也不会再见你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留步。”萧疏雨沉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风云楼的阶梯石板猛然应声合拢,再无去路。

       玉姑娘转身看着她们,目中有一丝不悦,“其他的事与我无关,你们管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留下方子,或者留下性命,你只能选一个。”萧微云剑已出鞘,搭在了玉姑娘的脖子边上。清冷寒芒,浩然杀气。

       这身量颇为娇小的女子垂眸看了一眼剑刃,却是抬头一笑,她笑时手从袖子里抬起来,捏上了剑身。随后,那宽袖中就爬出了一条青色的细蛇,一下子顺着她的手攀到了剑上,朝对面握剑之人嘶嘶吐信。

       萧微云下意识看向那条蛇,一看之下,竟眼见自己手中长剑随着那青蛇,变得柔软弯绕了起来,缠缠舞动。她霎时浑身僵硬,四肢不能动弹分毫。

       “微云!”萧疏雨提枪而起,枪尖直逼少女的咽喉。

       但那条青蛇猛地立身对着她,蛇口大张发出急促的嘶声,蛇眼也死死凝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枪停在蛇口前一尺之处,再也不能近半分。

       “温如玉!”萧疏雨僵着身子怒目而视。

       玉姑娘笑了笑,手指一勾,小蛇爬回。她再轻轻一推,又一推,便把萧微云和萧疏雨推坐回了椅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知道不能喝茶,还远远不够。”她施施然拽出了萧微云手中的剑,挥了两下,便把她们的佩刀长枪尽数拍落在地,“是不是没听过江湖上怎么说的?不要离我们家的人太近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不过我也不杀你们。”她又把手伸到了头顶,手指微微一动,簪子发出脆声,被她掰下两角,投入萧微云和萧疏雨面前的茶杯中。“因为这楼里还有一个我一时对付不了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一个时辰之后,你们的手可以活动,喝光面前的茶,毒可解。这次就当作一个教训,不要小看江湖人,要知道,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利用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要去哪!”

       “哪里能让我拿到那条命,我就去哪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玉姑娘背上了小编篓,握剑一撤手,再狠狠推出,剑气瞬间把一扇窗户撞得大开。

       她把剑放回桌上,对上萧微云的眼睛,“别这么看着我,你知道我是谁,就算是那个天下第一回来了,也要叫我一声姐姐呢。”她转身,从大开的窗户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统领!”萧微云哑声喊道。

       风云楼中却没有声音回应她。

       玉姑娘跳下了楼,马上被一群黑衣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他们看窗破了,萧微云和萧疏雨却没出来,就知道有变,于是刀剑出鞘,把小姑娘困在了楼下。

       可这位姑娘就像完完全全没有看到一样,往前踏了一步。她迈开步子时也开了口,开口竟然是在唱一首山歌。

       “罗浮山上翠幽幽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翠幽幽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溪水旁的白鹿云里走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里茶山等我回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等我回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重叫笑语传说满小楼。”

       温如玉就这么唱着,声音婉转,好像笛声一样悠扬,又那么透亮,好像就算面前是岭南十万大山,她也能叫山中人听到。

       她一边唱一边向前走,拨开面前的刀剑,于是她面前的那些人就像械人一样任凭她拨弄,毫无反抗。严严实实的包围就这么被歌声和她的一双手清出了一条道路,让她不紧不慢地离开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东海。一艘雪松长船上,渔人们提起最后一张网,让海风吹得抖抖索索,一股脑溜进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三公子这一回来就不闲着,这都快到年关了,愣是又出了一趟船。”一个年长的渔民哈气搓手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哎,还不是为了大公子的病。”又一人道,“三公子这一出远门走了半月,没能顾得上去三蛇岛。再者说,公子少给你工钱过吗,出这一趟,够你三个年夜吃香喝辣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倒是,那倒是。”渔人光是想想年夜里阖家团聚,大酒大肉的光景,就已经乐成花了,“你们说三公子走得那么急,又去了这许多日子,是去干啥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旁边老工嘬了一口烟杆,哑着嗓子道:“这都不知道?去天启喽。”他伸出一根指头往天上指了指。

        脑袋们都围了过来,“大都!我还没去过呢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听说,大都这阵日子不太平。”一人悄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就是,不是说定国宝剑又出世了吗。这事说来也怪,人传说这剑除了开国皇帝,就四年前认过一位王爷。你猜怎么着,人家闲云野鹤了四年,一回天启,那天斩剑马上就找上门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错,四年前的事我也知道,”另一人道,“那位王爷叫什么来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永安王,”老工带着一缕烟丝吐出一句,“萧楚河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诶对对对。”年轻人点头如捣蒜,又刻意压低声音道,“你们说,这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。要是老天爷要选永安王,那可是天命不可违啊,这天启城,不得翻天覆地去——哎呦!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捂住脑袋,见老工捏着烟杆,目露精光,厉声低喝道:“谁教你的规矩,休得胡言!”

        年轻人讪讪地服了软,又听旁人道:“天启不太平,北境更不太平,要我说啊,还是咱们这东及海市府好。靠着蓬莱仙人岛,吉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刚才说,什么定国宝剑?”一个声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就是天斩剑么,天下第一名剑,这你都不知道?”渔人答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围着一只油灯,蓦地静下来,面面相觑,忽然冷汗直冒,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     因为那问话的声音,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可小舱室里除了他们几个,再无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 几个年轻人嘴唇开始哆嗦,老工神色一凛,猛一挥手让他们噤声,侧耳细听,却闻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突然哗然巨响,紧接着地动屋摇!

        “起浪了!”老渔夫大喝,“上甲板!”

      渔人们乌央乌央涌出来,只见天空乌云密布,雷电翻滚,海面阴风怒号,大浪层层拍来。长船巨舰在这波涛之怒下飘飘摇摇,不过众水中一芥尘沙,饶是这些下盘极稳的渔夫,也站立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掌舵!”

       “落帆,落帆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三公子呢,快喊三公子!”

       桅杆挂着帆,被怪风吹得嘎吱作响,筋骨呻吟。老工在甲板上被扑高的浪花打了个透心凉,铁青着脸揪住一根缆绳,勉强站稳,瞪眼看着断断续续落下去的白帆。

        突然,他一瞪眼,几乎魂飞魄散,惊惧万状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工狠狠闭眼甩了甩脑袋,再抬头望去,仍见那几丈高的桅杆上,居然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他猛地想起了方才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究竟是人是妖?

        他从何来?意欲何为?

        桅杆上的青衣人瞥眼下视,他脚踩寸余地方,却如立云端一般风雨不侵。一头散发飞扬,扯下腰间的酒葫芦,仰脖就灌。

       老渔人已经震惊失语,甲板上的船夫纷纷抬头,惊疑四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处那人一大口饮毕,慨然长叹,自言自语道:“还是省着点,这一走,不知道何处还有琼浆玉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翻起手掌,轻念一句:“海运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人鹤立于疾风,振袖推出一掌。阔大海面、万丈波涛,竟如他手下一张画卷。而他单单一手便挥翰成风;船侧方起大波,他推拳换掌,无形巨力将高擎水柱摁入水下;另一侧白浪腾空而起,直砸过来,他长袖一甩,猛然把浊浪引成一条水龙,震天咆哮着从甲板上空横跃而过。

     “是蓬莱仙人!”

     “仙君显圣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渔人见他驱使水流如御良驹,毫不费功夫,大喜过望。

     “不是仙君,是东君。”青衣人轻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抬起右手,断喝一声,“来!”

        但听天际龙吟风鸣,就在前方白电滚滚而行之处,一道强光骤然飞至。好似天河开裂,星辉疾行,落入了那人手中!

        一把雪亮长剑。此剑遇海,周身水汽丰沛,水雾缕缕,仙凡难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染尘,重新铸好之后,还是第一次见。”青衣人低喃道,“你从名剑高山上千里赴约,我便带你去见见那天下第一剑,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前辈!”一声音高喝道,“前辈高姓大名?”

        沐春风一上甲板便见到一剑飞鸿掣电,胸中难免热血沸腾。动千山几乎当即被那剑气引出剑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?你用的,也是一把水剑。”高处那人睥睨下来,点头道,“动千山,起万潮,好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道惊雷劈落,裂天下击,海天之间白光爆闪,此人微眯了眯眼,吟道:“天斩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字入耳,沐春风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    却听青衣人仰天大笑,连声道:“来、来、来。既然斩天,那便为我摘天星一把,斟银河入酒来,与这天下共醉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子,看仔细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抬起握剑之手,大海忽如巨鲸吐息,一时风波浪涌皆止,水面随之高高拔起,雪松船在浪口之上,离地十余丈,仍稳如摇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垂天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船头下沉,忽然顺水而下,不染尘搅动无形剑气,轻轻几画劈开了船头风浪,竟是以内力从海面卷出了一条道路。长船两侧水立百尺,高悬不落,只余头顶一线天。海声滚滚西去,振聋发聩,好似万涛百尺来朝,龙宫迎迓,侧立两旁。

        船上人已是惊得肝胆巨震,动千山终于压制不住剑气,夺鞘而出,逐浪疾行。

        雪松船如有神助,乘浪逐云日行千里,两侧水涛好像它大鲲之翼,又若垂天之云。桅杆上的神人神色平静,淡淡微笑,衣衫猎猎作响。他提起酒葫芦,又饮一大口,甩出一个剑花,高声笑道:

        “开江湖画卷,让我一观!”

        长船破浪前行,避水如飞,直取海事府东岸。众人恍然抬头,那青衣人已不知何时不见踪影,远处天光大霁,然而水雾霏霏,竟是烈酒当空,弥漫在海天之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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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相大骂天子那一段,出自崤之战。有秦晋之好,也有秦晋相争,联姻自古以来大多都是“纸糊的一般”。

郑、晋国丧之时,秦发兵越晋攻郑。晋襄公出兵讨伐,大败秦人,抓了秦军将领回国。他母亲(秦人)向他求情,他肯首,同意将这三人送回秦国交给秦王处置。后来主将原轸问起,知道原委,怒道:“武夫力而拘诸原,妇人暂而免诸国。堕军实而长寇仇,亡无日矣。”啐了一口唾沫,扬长而去。

他的话大意就是,将士们拼死拼活带回俘虏,一个女人三言两语就赦免。自毁战果,长敌人气焰,国要亡了!

我因此崇拜先生好多年······


温如玉唱的歌,可以用《小河淌水》的调子唱。

明月松间照

一万六一发完,无萧,指明cp是因为后半部分有肉。


可以当作风云的番外/平行世界,用了很多风云已经有的梗和即将出现的梗,当然,也有和风云细节不同的地方。


走评论。

链接随时可能被删,直接在ao3搜文章“明月松间照”也可以找到,relationship是无心/萧瑟的。

风云再起 15

第十五回 如来一戒

      “大胆!”屠二爷大声斥道。

      素衣侍女跪趴在地,抖如糠筛。不仅是她,老板这一声喝,整个千金台上的侍从护卫、擎盘婢女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      千金台百年基业,就连天启城里那些横着走路的纨绔都不敢在这里跺脚;再大的赌局,赌上身家性命也不能赖账,靠的就是规矩两个字。如今这规矩却破了。

      能包千金台摆宴的,都是贵客,在宴上,不仅是这宴的东家,也是千金台的半个主人。往主人的东西上动手脚,没有比这再坏规矩的事。

      开宴第一盏,本该高呼祝酒、满堂同饮。一场宴一大半的意义都在这一杯酒上,喝之前东家说什么,说完了有多大的响应,基本就决定了这宴好与不好。就好像婚典上新人三拜,拜完之后,客人该吃吃该喝喝,其实吃喝在哪里都一样,之所以要聚在一起,就是为了看那短短的一刻罢了。

      可现在,正是这至关重要的第一盏酒,被人换了。

      一盏酒,可以毁一场宴,也可以败千金台的名声,再往大了说,可以让这江湖再乱一次。因为这一杯血酒,用心之毒,用意之狠,昭然若揭。

      无非是血债血偿。

      叶安世今天既是一个人,又是整个魔教。小小一杯酒,就可以让“杀人者”饮血,斋戒者食荤。

      离他们最近的雪月城一席自然是最先看到了那个酒盏,都是皱起了眉头。雷无桀先是面有疑色,随即目光一凛,一怒而起。

      “不敢堂堂正正交手,动这样阴险的心思,卑鄙!”

      目光纷纷侧来,交头接耳,议论四起。

    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无心对那侍女道。

      女子浑身一抖,颤颤巍巍直起身子,简直是个没有上油的木头人,缓慢地、僵硬地抬起了脸。细眉圆脸,本该是个可人的长相,却哭得泪流满面,胭脂花了,像一张遭了水的画。

      无心看着她,眼神忽然细微一变,变得幽深千尺。

      那侍女被他看得怔忡,直勾勾地回视他的眼睛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点光亮。只这么看了片刻,她就断断续续抽噎起来,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流得更凶了,眼看就要哭得背过气去。

      萧瑟伸手一点她眉心,那女子眼睛一翻,昏倒过去。

      无心眨了一下眼,稍微皱起眉。他对沐春风道:“沐兄可否一探她脉象?”

      沐春风捡起她右腕,手指搭上,双眼眯起,“此脉……她中毒了!”

      无心点了点头,轻叹一声,“怕是以后都不能张口说话了。”

      沐春风凛起神色,又切了另一手脉,掏出一个随身药瓶,倒了三粒丸药填进那侍女口中。

      萧瑟回头看无心,目中有询问之意。

      无心对他摇头,传音入密道:“那人有所防备,看不出其他东西。”

      “东家,这……“屠二爷上前一步道。

      “把她抬下去吧。惊惧已消,睡上一觉,醒来,便不记得此事了。”无心低声道。

      “有什么事吗?”无双直起身子在对面遥遥问道。

      几个侍从上前抬走了那女子软绵绵的身体。无心在桌后站了起来,答道:“没什么,只是这第一盏酒出了一点岔子而已。”

      他稍微一弯腰,把酒盏从桌上拿了起来,“此事倒是颇为蹊跷,今日之宴不结盟、不出征,却要歃血为酒。”

      厅中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之声,无心手中杯轻轻一晃,液体回旋,明晃晃烛光在上面打了个转,果然映出一抹妖邪的红色。

        不远处几声低语,几声冷笑。

        如今传言广散,江湖中人大多都知道了他在中原的十二年修行。就算不知道的,看到他一身白衣长袍,寸草不生的脑袋,再加上主人席上一水的斋菜,也能猜出七八。既然知道了,他们就明白这一杯酒对叶安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       无故饮血,是要羞辱这穷凶嗜血的魔头。血为大腥,是要勾销他中原十二年佛修,逼他破戒。

        偏这酒还是宴上最不可少的一盏酒,这酒不喝,宴等同不开。

        士可杀,不可辱。是可忍,熟不可忍?

       “小人行径。”雷轰骂道。

       无心却是笑了一笑,从席间迈出一步。

       这一步就让千金台整个静了下来,鸦雀无声。

       看热闹归看热闹,痛快归痛快,可如果这魔头一怒,绝不是好相与的事情。空气一沉,很多道呼吸都慢了下来,刀藏于鞘,立等他摔杯一响。

        众人都看着他,那似笑非笑一张脸,端的是好不可捉摸,好邪的一张脸!

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 大半人都做好了跳出席来的准备,只待一场混战。今日之宴一散,大江南北皆知,时隔十六年,魔教和中原再成分明不两立之势,你容不下我,我容不下你,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。

        叶安世端着血酒,又走了一步。

        “无心!”雷无桀一把抓住他。

        对这大半个江湖来说,寒山寺十二年,无心从来都是叶安世。而对他如今身旁的这几个人来说,叶安世一直都只是那个无心罢了。

        雷无桀紧盯着他。他自己尚且气成这样,这和尚怎么笑得出来?此举欺人太甚,无论他喝是不喝,都不是什么好结果。不喝,这宴必散,从此江湖如何动荡,都是未知之数;但是又怎么能喝?是谁要挑着破戒,连荤油都不吃一口,说五脏胃脘都已习惯的?

        “无心和尚,你若不喝就不喝,大不了我这一杯分给你,用不着受这样的气!”司空千落一双美目圆睁。

        无心一笑,轻轻在雷无桀胸膛上拍了两下,雷无桀一惊,无心的胳膊已从他收紧的手掌中滑了出来。无心低头看萧瑟,萧瑟目光沉沉,但眼中并无波澜,也在看着他。

        “去吧。”对视一眼后,那青衫人垂眸曼声道,“要是打起来了,我给你收尸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笑道:“你怎知我就会输了?”

        “那便赢来看看。”萧瑟淡淡道。

        “好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持盏离席,一步一步朝着下首方向走去。

        “竟会发生这种事。”沐春风皱眉道。

        “今日也算让沐兄大开眼界。”萧瑟道,“说书的讲的任侠故事,都是挑拣出来的佳话。只有真正置身其中,才知道佳话之所以被人推崇,正是因为它少。若人人都习以为常,那些故事便没有人听了。世上没有一池全清的水。现在正好,你看见的,恰恰是这江湖水下的人心险恶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一边走,目光幽幽地逐个扫过众人,眼神平淡,却不可捉摸,似说了千言万语的天外文字。被这样的眼睛看上一眼,这些人心中陡升疑惧。这魔头叫人逼到这个份上都能不怒反笑,着实是让这些人看不透看不懂了。他们心里泛起了嘀咕,觉得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天下魔宗,说不准真是个传言里杀人不沾血的可怕角色。

        魔头背后忽然传来一句:

        “叶宗主,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啊。”

        这话也不知是在圆场还是在激他。

        “哦?”无心回身。

        却有个人先他一步开口。只闻缓缓一声佛号,明鉴闭目立掌道:“借佛门之名行此举,恕老衲不能旁观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微微一愣,走到少林席前,“不知大师有何见教?”

        明鉴一手在身前轻拂,一杯茶盏自己滑到了桌边,稳稳停在无心面前。少林席上当然无酒,宴上第一盏,以茶代酒。

        “叶宗主若不愿饮杯中之物,可自取老衲这一杯薄茶。”

         无心眉目一展,“大师雪中送炭之德,倒是让安世想起不久前一个奇遇。不知明镜禅师可是与住持师出同门?”

        老和尚微微一笑:“明镜乃是师弟法号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向他一礼,“明镜禅师心如明镜,明鉴禅师识人明鉴,安世领教了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明镜明鉴,不过是将眼前所见,原样送还罢了。叶施主若不身正神清,老衲又何以明鉴?”

        无心叹道:“可惜大师在场,却还是有人搬弄佛理是非。”

        他持着酒盏向不远处一望,正看向方才说话之人,笑道:“‘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’。不论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,似方才那般说出口,怕是要抄经千遍,方能免下地狱。”

        “你这邪魔,怎可笑脸咒人!”

        “非是我咒他。只是这两句话还有后文,若断章取义,便不如不说。”无心悠悠吟道,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世人若学我,如同进魔道。”

        他问:“进了魔道的人,死后不下地狱,还能干什么?”

        对面气的粗喘如牛,却找不到话来驳他。

        无心笑了笑,“我自有魔心,不饮酒戒一直对我形同虚设。守着这荤腥戒,一来是我自己不习惯,二来是总想起师尊的唠叨。我叶安世固然是魔,可如今有人想让我破戒,逼魔入魔,你们这些坐下来看好戏的人,又何尝不是魔?”

        “暗中下手,固然是武林正道所不齿,但你怎可仅凭一句话,就以大半中原武林为魔!”天水剑宗一名弟子立起,剑指叶安世。

        “哎呀,”无心转身看着他道,“这位剑修,这是承认自己刚才在坐看好戏了?”

        “你!”那人持剑之手气得发抖,“你……你这!”

        “我这魔头,今日就给诸位讲一个故事,说说这句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”无心接着他的话道。

        他端着血酒轻轻摇晃,垂眸看着那红色的涡旋,在千金台众席之间悠然踱步,“前朝时有一支起义军,兵多将猛,一路撕皇旗,陷城池,势如破竹,杀人如麻。打到了渝城,那首将被一位僧人拦住,乃是城中破山禅师。破山要他不可屠城,来将却说‘要我不破杀戒,你先破你的酒肉戒!’然后在他面前摆出大肉荤酒,道,和尚破戒,啖肉饮酒,我就封刀。未料到破山禅师却答应了,说出一句豪言,‘老僧为百万生灵,何惧如来一戒!’然后就坐下来,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脚步一停,将手中酒盏举起,抬头看着那玉雕花中透出的血色,“我这天下魔宗,本不欲成佛,却有人要我效仿那功德无量的破山禅师,用酒肉戒换杀戒,真是造化弄人啊。”

        他目光睥睨下来,环视席间,笑了一笑,“可我既然是天下魔宗,又何必在意这天下?”

        无心又将酒杯遥举在身前,他笑,席间却已经紧张得针落可闻。

         既然不在意这天下,那一场混战,在所难免。

         “不过今日这酒,”他又道,“当饮。”

         “不为天下,只为了几位,接帖最快的朋友。”他大袖一挥。

         萧瑟望着他,微张了口。

         雷无桀惊得握紧双拳。

         “既然如此,老衲便不再插手,尊重叶施主的选择。”明鉴立掌道。

         无心回身向他一拜,“住持之意,安世感念。这一杯茶,来日当亲自上嵩山去讨。”

         他转回来,双手相叠,持杯到了面前。

         “无心……”唐莲开口道。

         “叶宗主。”唐怜月淡淡望来,“不担心杯中有毒?”

        无心手一停,“这换酒之人虽然冲动鲁莽,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。应该只是想借这一杯血酒,针对我一人解解气。若我今日因为这一杯酒而死在这里,那就是对天外天、整个域外三十六教派宣战。此举不仅卷入整个中原武林,而且白发仙定会用他项上人头给我祭酒。”

        他一笑,“不过,还是请人鉴别一下为好。否则万一我这做东家的忽然死了,难免怠慢了宴上的诸位。”

        再一抬步,他已经走到了温家面前,“一招鲜,吃遍天。温家是中原用毒第一,制百毒,识百毒。不知小温公子可能有一法,试试我这杯酒?”他伸手将杯子递给温良。

        温良一怔,站起身来,笑道,“既然是神仙哥哥开口,温良义不容辞。”

        他接过无心手中的酒盏,掏出一只竹筒,酒盏一倾,向竹筒中倒入几滴。袖中一只红蛇游出,探头进去。小蛇吐着信子出来,盘着温良的胳膊爬到他肩膀上,在尾上寸半之处,打了一个结。

       温良低头看,脸色一变,皱起眉来。

       他顿了顿,对无心道:“酒中的确有毒。”

       满堂哗然。

       萧瑟眯了眯眼睛。

       无心并不深问,笑道:“小温公子学艺精湛,可有法解?”

       温良垂眸看着那杯血酒,思量片刻,抬手在自己头上乌沉沉的簪子上一掰,竟然像掰茶饼一样掰下一小块,投入了杯中。浮沫散开,温良的手一晃,那东西就溶了。

        他递出去,“好了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有小温公子这句话,叶某就放心了。”无心接过一笑。

        他缓缓走到主人席前,再度双手持杯,“诸位久等,耽误了这么长时间,这杯酒叶某先喝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将杯向唇边一送,仰头一饮而尽。

        萧瑟在桌后双眸微敛,看着无心皱眉抬起右手,在唇边放了一下,擦去了血渍。他面无表情,手在酒盏上收紧。

        无心手腕一翻,将杯口向外而示。示了空杯,他便一扬手,雕花玉樽直直下坠,掉在了他脚下的千金台上,碎成五六七八瓣。

        这一声清脆,让众人心中一惊。

        但下一刻他们却惊上加惊。

        因为千金台的千斤大门,又发出了动静。

        门开了,开得很慢、很缓。门轴嘎嘎作响,绵绵呻吟。

        楼外已经入夜,夜凉如水,风雪轻啸,千金台千束烛火满室辉煌,光亮一寸一尺随门打开,照向楼外漆黑。

        一个身影突兀站在门外正中,飘然挺拔,影子在身后拉了好长好长。

        那人负着一手,目光轻抬,冷气和夜色卷着他的衣摆吹进楼内,让万千烛火连抖了好几下。

        不过坐在下首的众人都来不及嫌冷,因为这个不速之客扫过他们一眼,那眼神比隆冬半夜的风更冷。

        杀气从他身上四散开去,风一样从这头送到那头。

        这杀气却很美。

        或许是因为来的人本身相貌不凡,或许是因为他腰间那把很美的剑。

        一把玉剑。

        竟是白发仙亲临。

        大门全开,众人这才看到门的两旁整整齐齐倒着四个金刀护卫,金刀连鞘都没出。

        “哎,都跟你们说了没有要拦的人,打也打不过的。”无心低头一叹。

        他和萧瑟对视一眼,萧瑟幽幽道:“比我想得要晚上一会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摇了摇头,拿起萧瑟面前的那一盏秋露白,喝了一口,冲去口中血腥。然后抬头遥对着那在夜色中独立的人,诚心歉然道:“莫叔叔。”

       莫棋宣一步迈进门槛,缓缓走来,看也不看两旁拔刀拔剑的人,直直望着长厅尽头那白衣,“宗主隐藏行踪,让我一顿好找,这时候倒想起我了。”

        他早已到了,自然听见了无心刚才提到他的那一句,‘白发仙会取你项上人头’。

        他的心情其实很不好。莫说是一颗人头,便是一步一人,又有何妨?

        但是他盯着无心向前走,他对这个年轻人,从他年幼、到十二年后再见、到他成了宗主,他都是一向拿他没办法。白发仙看着他,咄咄逼人的神色终是缓和下来,无奈道:“罢了罢了,宗主总是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
        叶安世微微一笑。

        莫棋宣的手按在了腰间,一寸寸拔出那柄狭长玉剑,金石之声令满座心弦一颤。

        此剑一出,这大半个江湖才都知道了来人是谁。李凡松心下一惊,喃喃道:“美剑莫棋宣,真是……名不虚传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怎么,终于忍不住了,要在这宴上大杀四方了吗?”他经过神刀门一派,席间已经有白刃相对。

        白发仙停步,冷笑一声,“杀你们,也能算是大杀四方?”

        “难道还想再东征一次不成!”天水剑宗群起。

        白发仙淡淡收回目光不答,站定看着叶安世。

        “这个诸位可以放心。”叶安世答道,“我不会东征,也对占领中原没有一点兴趣。”他笑了笑,“这中原的一天一地,只要不碰到我的底线,你们大可随意施展。说到底,它是盛是衰,都和我没多大关系。”

        他向前走了一步,“今日趁大家都在,我把话放在这里。中原是你们的,但若越过了沙漠无生,雪原千丈,那地方就不属于你们了。方外之境,三十六教派,崇山峻岭,空中楼宇,暂时都归我所管。你们若犯天外天,我不能答应,画雪山庄的红梅,我还是喜欢的。”

        他停了一停,向下首走去,“这是叶某一句承诺。听得进去也好,听不进去也罢,恩恩怨怨不可能一句话勾销。但是既然在场,也可做个见证,十六年前的事情如果不想重蹈覆辙,不妨就喝了这第一盏酒。”

        他一步飞来,落在白发仙身前,“莫叔叔先把剑收起来,你这样像在威胁他们似的。”

        莫棋宣看了看他,玉剑光华一转,归入鞘中。

        “哎,说来说去,不就是一杯酒吗。罗嗦了这么半天,听得我都糊涂了。”无双拿过自己的杯子,一口喝光。

        他放下酒盏,看到对面的人都已经喝了这一盏秋露白。萧瑟杯中只剩下一半,令人添了,也是徐徐一口饮尽。

        “好小子,有气度!”雷轰赞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说谁,他举杯,雷门中人便一同举杯,齐饮这一盏,喝得一滴不剩,砰然摔杯。也是碎成五六七八瓣。

        屠二爷眉梢一抖。

        “老衲以茶代酒,不过喝茶之前,有一句话想对叶施主说。”明鉴举杯道。

        “住持请说,安世洗耳恭听。”无心对他道。

        老和尚笑了一笑,道,“没有叶安世,无心不会入佛门;没有无心,叶安世也不会是老衲今日所见之人。佛门并不在意是无心还是叶安世学了本门武艺,一切,只关乎这功法被如何使用。”

        无心莞尔,“虽然道理我都明白,但是亲耳听到少林住持说出来,却另有一番意义。安世谢过大师。”

        明鉴呼一声佛号,双手持杯饮了茶。他身后武僧立掌一顿首,干脆利落喝下。他们对席的青城山也是整整齐齐地饮了一杯茶。

        唐怜月一言不发,却是端了玉杯饮尽。唐泽紧接着喝了,身旁几位长老只得也黑着脸陆陆续续地喝了一口。

        “神仙哥哥的面子,自然是要给全。”温良笑道。

        温家也喝了这盏酒。

        这几家一喝,余下的便有附和,三三两两,稀稀拉拉,有半数应了。事无十全十美,当然还有脾气太倔的,装都不想装一下。白发仙冷着一张脸看着他们,无心只笑了笑,不再多言,回到了主人席上。

        “如何,可算是赢了?”他轻声对萧瑟道。

         萧瑟轻轻一哼,“随便你怎么说吧。”

         无心一笑,“还没完,等一会散了,你同我单独见一个人。”

         这会这宴才算是真真正正吃上。侍女添酒,米饭开锅,方才觉得桌案上亮油赤酱的各色佳肴喷香扑鼻,左边一道醋溜黄鱼,右边一道鸡汁煨竹笋,着实是让人食指大动。当然,这是对在场心情好的人来说,郁闷着恼的,本想甩个脸色不吃,但是奈何坐了几个时辰腹中空空,筷子也就动得很郁闷。

       萧瑟拿起筷子,看着桌上白一片绿一片,叹了一声,道:“好——”

       无心看着他那张脸乐了两声,伸手移开了他面前几个碟子,再转回来时,放下了几道鸡丝蘑菇、闷烧鹿筋、八珍鱼腩煲。

        “和尚!”雷无桀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汤炖豆腐,大叫了一声。

 

 

      夜市红灯点起约莫一两个时辰,千金台的大门再开,宾客们陆陆续续散了,有的出门左拐,有的出门右拐,有的出门直接飞到了檐上、一个纵身就不见了。总之江湖宴一结,是四海而聚,四海而散,散做满天星。

        “小温公子。”无心在门前叫住了那青衣毛驴。

        温良身子一僵,认命地跳了下来,“本想脚底抹油,就知道躲不过你。”

        萧瑟挑了挑眉。

        无心一笑,“你既然躲我,看来我猜得不错。”

        萧瑟看着温良,“酒中的毒,是温家的?”

        温良叹气,“倒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。不过是日日催命、让人气海受损、功力逐渐散去、再气血衰竭而亡的普通毒药罢了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普通毒药?”萧瑟慢慢悠悠重复。

        “如此,真要多谢小温公子救命之恩。”无心煞有介事一拱手。

        “不敢。”温良咬牙道,“神仙哥哥分明是拿这救命之恩来讹我的。”

        “何出此言?”无心笑道。

        “这酒你分明可以不喝,拿明鉴大师那一杯茶就成了。可你不光要当着大半个江湖来喝,还要当着大半个江湖让我来验毒!”温良叉腰看他。

        “不能这么说。让你验毒只是我喝那一杯酒的其中一个原因,并非是全心全意讹你。”无心道,“再说,我不也没当着大半个江湖让你说这是温家的毒吗?”

        温良扶额,“怕了你了,还有硬要人欠人情的。”他道,“你要我干什么,说吧。”

        “爽快。”无心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,“不是什么难事,只是要你再验一样毒。”

        温良挑眉,接过他手中的竹筒,看了一眼就道:“药王谷的东西?”

        他开了盖子,里面是黑沉沉一滩毒血。凑上去一闻,温良皱起眉,又闻了一下,眼珠晃了晃,脸色大变。

        “小温公子可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?”无心问道。

        温良抿着嘴,沉默不语。

        “哦?”无心笑道,“看来是腹中有话,却不愿宣之于口。”

        “该不会这么巧,他中过的这毒,也是温家的吧。”萧瑟幽幽道。

       温良看了看无心,又看了看萧瑟,脸色有几分严肃,一拱手道:“此事关乎温家声名,请先让温良去查,再给二位一个交代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是给他交代,不是给我。”萧瑟让出一步。

        温良眼珠一转,“我看萧兄一直和叶宗主站在一起,还以为……”

        无心一笑,“行了,都一样。”他对温良道,“我等你消息,可不要让我失望啊。”

        温良收起竹筒跨上了毛驴,那十几名茶衣人跟上了他,他朝身后摆了摆手,“后会有期。”

 

 

        夜深时分,药庐外忽有夜枭啼鸣两声,无心在榻上睁了眼,披衣出门。

        一声是方位,一声是距离。

        他运起轻功几个纵身,到了两三里外停下,那白发玉剑之人立在夜色中等他。

        “你要和我说话,何必用这个法子。”他无奈道。

        “那药庐里住的都是逍遥天境的娃娃,在那里说话和直接喊出来有什么分别。”白发仙道。

       “雨寂叔叔呢?”无心问道。

       白发仙向一旁望了一眼,“许是还有脾气,不愿意过来。”

       “生我的气?”无心道。

       “属下不敢。”一袭紫衣翻飞而落,脸色着实是不好。

       “还有我的。”白发仙道。

       “等会再跟你算账!”紫衣侯瞪了他一眼。

       “这是怎么了?”无心惑道。

        白发仙叹气,“他本来也要去千金台,我点了他的穴道。”

        “真是岂有此理!”紫衣侯不愿意看他,“对那些人心慈手软,跟我下手倒是快得很。”

        “当时那副场景,你要是去了,非把那楼拆了不可。”白发仙道。

        “拆就拆,正好都在,干脆一锅端了。”

        “就凭你?”白发仙道,“宗主要是不愿意,你能怎么办。”

        “好啦——”叶安世道。

        他们两个于是收了声。

        “你们找来,是天外天的人查出什么头绪了?”叶安世问。

        “就算没有头绪,这一趟也来得不亏。”白发仙冷声道,“你放心我在域外待着,我却看不下去你在这里受那些宵小折辱。”

        “查出什么了?”

        “揪出了几条杂鱼,但都是些微末之人。勾结外人,已经被我杀了。”白发仙淡淡道,“顺藤摸瓜,倒也有了一些线索。”

        “静水流深,无孔不入。”紫衣侯冷冷道。

        “可能与暗河有关。”白发仙道。

        叶安世一笑,“都是故人。”

        白发仙看了看他,皱眉沉默一会,道:“我一路上也听了一些传闻。宗主,此事仍是和天启城那天家贵胄有关,对不对?”

        “怎么?”叶安世道。

        “这姓萧的真是没有个消停的时候。”紫衣侯道。他因为叶鼎之的事情,免不了记仇。

        白发仙瞥了他一眼,对叶安世道:“那萧瑟,此事也与他有关?”

        叶安世点了点头,“倒也没什么,怀璧其罪罢了。”

        “还是那些破事。”紫衣侯道,“这次又有什么新鲜的?”

        叶安世摇头,“有人想逼他做皇帝,有人不想让他做皇帝。”

        紫衣侯沉吟半晌,沉声道:“他若是真的被逼上去了,又该如何?中原人一向拘泥愚昧,难道能容得下皇帝有个魔教宗主的朋友吗?此人命途多变,已不是当初热血心性的娃娃了。他城府太深,不可预料,这天启城九重金殿,他去而复返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        “紫衣,话少些。”白发仙道。

        叶安世看了他们一眼,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夜天,道:“不管他是萧瑟还是萧楚河,人都还是一个,谈不上什么少年不复。不过是恰好生在皇家,自然卷进了庙堂纷争里,又发现这庙堂终究是不适合自己罢了。”

        他掸了掸衣袖上落的雪,“他的心性从没有大变,只是换了一个放的位置。”

        紫衣侯一愣,沉了沉气,笑道:“既然宗主这么说了,此人或许当真不同。”

        叶安世没答,他看了白发仙一眼,道:“你也看到他当着大半个江湖坐在那个位置了,这还不够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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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这文本是个架空,提到典故的时候用真名总觉得怪怪的。破山禅师那个故事里起义军是明朝张献忠(这个事情说法不一,文中用的仅是其中一种)

还有前文说萧微云和萧疏雨的时候,说他们的名字是来自孟襄阳的残诗,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。孟襄阳其实就是孟浩然。

等等。


 

风云再起 14

这一回很长,将近两万四,而且情节不轻松,不能断。慎重下滑。


第十四回 千金擂台

      “和尚,和尚!”雷无桀绕着无心前后左右地探头,一边探头一边叫他。他看见无心的眼神跟着落在了他的眼里,就高兴得不得了,把一旁的叶若依逗得掩唇而笑。

      萧瑟把他扯回座位上,“这么大个人了,还一惊一乍像个猴子似的。司空长风的心是真大,也不怕你给雪月城丢人。”

      雷无桀还在盯着无心,笑嘻嘻道:“就是嘛,这样多好!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神仙和尚啊!”

      “瞎了就不是神仙了?”无心笑问。

      “你这么厉害,瞎了当然也是神仙,但是太可惜了啊!”雷无桀答道。

      姬雪清了清嗓子,道:“说正事呢,别打岔。”

      雷无桀坐回原位,桌上摆着一张金帖,他惑道:“咱们发帖子发到自己手里了?”

      “不是发错了,是退回来了。”司空千落笑道。

      唐莲把帖子打开一看,里面的字很简单:

      枪仙亲启

      腊月廿一,天启城千金台,江湖宴叙旧。叶安世敬上。

      他无奈道:“三城主还真是——”

      “不靠谱。”萧瑟慢悠悠接道。

      “他怎么说的?”他问姬雪。

      “送信人说,枪仙看了帖子仰天大笑三声,说‘江湖宴,有意思,有胆识!’然后就把帖子扔回去了。”姬雪道。

      萧瑟扶额,“扔回去的时候说了什么?”

      “他说既然是年轻人的事情,他一个前辈出面不合适,让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
      “怕什么,无双城不也是无双出面吗?”司空千落道。

      “那小子是无双城主,这能一样?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 “无双接帖子了?”雷无桀兴奋道,“倒是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。”

      “不光接了,还接得很快,一接到就背上剑匣走了。”姬雪道,“有卢玉翟跟着他。”

      “希望这回,可别迷路了……”萧瑟缓缓道。

      “他的剑匣,可开到最后一剑了?”无心问道。

      “大明朱雀,一剑无双。”萧瑟道,“叶宗主对中原也太不了解了。”

      “我在闭关,你忘了?”无心挑眉。

      “其他掌门和长老是什么反应?”唐莲问道。

      “其他人收了帖子,都没有表态。这可是天外天宗主的邀帖,不是那两个心宽的,谁会那么快下决定?”

      “岭南温家怎么说?”萧瑟忽然正色道。

      “送信人没有见到温壶酒,收信的是个年轻人,温良。”

      “温良。”唐莲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的事,“看来明日会见到不少故人。”

      萧瑟对无心道:“华锦走前,你就没问问她那蛊有什么线索?”

      无心笑道:“我知道就算我不问你也会问,所以就没问。”

      萧瑟眯了眯眼睛,敲了两下桌面,幽幽道:“宗主对在下办事这么放心,是不是也该给点报酬了?”

      “哪里,萧老板何等人物,谈钱不就俗了?”

      萧瑟白了他一眼,“她这一云游不知道天南地北哪里去,我只说让她找到线索了传书过来。可这下毒之人一时查不到,你当真一点主意也没有?”

      无心一脸佛曰不可说,道:“阿弥陀佛,我自有办法。”

 

 

      第二天辰时,日上三竿,雷无桀去敲萧瑟的房门,砰砰震山响。他那副大嗓门也叫魂似的喊他的名字。

      “雷兄弟,百丈外都能听见你,做什么呢?”沐春风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
      江湖宴这种场合,对沐春风这样向往江湖、却不能仗剑走天涯的世家公子来说,绝对是不容错过。华锦一医好了人就急着要走,师命难违,沐春风送她走了一程,交给了何去何从护着,再自己折返到他们这间药庐来。

      “沐兄?你到的可真及时。”雷无桀往门内一指,“你说说,这么大的日子,这都什么时候了,萧瑟还不起床。”

      沐春风笑着摆了摆手,想起来船上的日子,道:“萧兄一向是不忙不乱,气定神闲。这会还来得及,再睡迟些也未尝不可。”

      “吵死了。”雷无桀身后的门突然打开。

      雷无桀看着萧瑟打了个哈欠,叉腰对他道:“要不是你在里面睡死,我也不会在外面吵死。”

      “什么时辰了?”萧瑟踏出来问道。

      “已是辰时了。”沐春风笑眯眯道。

      “我的早饭呢?”萧瑟往正厅走。

      “起这么晚还想吃早饭,千金台的人都等着咱们去摆宴了。”雷无桀跟着他,“素粥给你留了一碗,你自己热了吃吧。”

      他们进了屋,无心和唐莲正相对而坐,一个闭目微笑,一个闭目蹙眉,竟然在练听风辨位。这时无心蓦地一扬手,打了一枚棋子出去,唐莲的手也在袖中一动,一镖“咻”地迎来,却和棋子错开了,落地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
      沐春风眨了眨眼,刚才那交错的一瞬,他竟然有些没看清。

      两个人睁开眼,唐莲拾起棋子苦笑一声,“十次失手三次,怜月师父要是知道了,怕是要把我打回外房再修炼上半年。”

      “不必半年,你只需瞎上个把月即可。”无心说。

      “这可不光是耳力,和尚,我看到你留手了。”一直在旁看着的司空千落道。

      无心笑了笑,“观棋不语。唐莲不要面子的吗?”

      唐莲一愣,笑叹道:“是我技不如人,直言无妨。”

      无心把棋子收回腰间,扭头见了萧瑟,转了眼珠,目光往灶台边一扫,萧瑟便施施然朝那边走。

      “我看他这么懒,都是你们给惯的。”雷无桀从地上拾起唐莲的柳叶镖,坐到桌边。

      萧瑟一掀锅盖,热气铺面,他拿了粥碗回身,无心就托腮对他道:“我看也是。大概是养伤养得太久,萧老板的懒骨头都养回来了。”

      萧瑟轻哼一声,也在桌前坐了,打量了无心一眼,道:“你就穿这个?”

      无心抬起素白袖子看了看,“穿这个不行吗?”

      萧瑟扬了一下眉毛,嘲道:“倒是你的风格。让中原门派瞧瞧,大名鼎鼎的魔教宗主是个衣着简单、超然物外的和尚。也许这宴上的明枪暗箭就能少了一半去。”

      无心笑道:“一颗平常心,诸烦恼不侵。”

      “大师开阔。”萧瑟悠悠道。

      无心眉目更弯,“现在还可以装一装和尚,等一会到了地方,就是叶安世了。”

 

 

      今日的千金台将近正午,还在门前扫雪,没有锦服公子进出,没有翡翠明珠来往。因为今日的千金台被一场宴包下了。街边的商贩和来往百姓伸着脖子往里看,要瞧瞧是什么人办了这么大的排场。等了一个上午,终于等来了一行面相不凡的年轻人。

      他们一行人有来过的,有没来过的,到黄金门匾之下,全抬头看着,一时都不言语,心思各不相同。

      唐莲看着那金光重彩的三个大字,开口道:“听说这地方,办过我的丧礼。”

      来过的人听了他的话,心中都是一动。人虽死而复生,那夜高歌三遍哀曲,雪月剑舞,无论乌纱蟒袍,共证此丧,实在难忘。

      “是啊。”雷无桀叹了一声,“萧瑟还哭了呢。”

      萧瑟仍是望着匾额,没有说话。这种话放在平时,他肯定是要嘲回去、驳回去的,但是这回没有。

      唐莲轻轻一笑:“我一生漂泊,一向只有师门和几位朋友。能受这么大的丧礼,也是一种幸运。”他拍了拍萧瑟的肩膀,率先向台阶迈出一步,“走吧,今日江湖宴,叙的是江湖旧,不说别的。”

      “师兄……”司空千落低声道。

      唐莲站在台阶上回头,“什么?”

      “走吧。”萧瑟迈上一步道。

      “来了。”无心同时说。

      他们都看了唐莲一眼,一个揭过旧事,一个接过当下。

      萧瑟对门倌道:“去通传,东家到了。”

      大门内像传烽火一样,通报声声迭起,直传进金光楼宇之中。很快,屠二爷就迎了出来。

      他先是和相熟的几位一一打了招呼,又和唐莲、姬雪互报名字寒暄了两句,便对萧瑟身边的白衣人拱手一礼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却面色一凝,又是打量了一眼。做他这种营生,识人之能是看家本领,这一行人虽然都是青年才俊,但谁是这宴的主人,他一看便知。

      “屠某还未得知东家大名?”他试探道。

      无心笑了笑,“不急。此处人多耳杂,待开了宴,自可见分晓。”

      屠二爷的脸色变得不太轻松,但他也是呵呵一笑,将众人请入内。

      无心迈过门槛,忽然一个回眸,望向对面长街的屋脊飞檐,莞尔一笑。他的视线越过了沐春风和姬雪,他们于是也回头,却只见闹市街景,并无异常。

      “怎么了?”沐春风惑道。

      “没什么。”无心转回头,轻飘飘道,“看来该来的,总是会来的。”

      萧瑟闻言扭头看他,“来了?”

      “来了。”无心笑了笑。

      “你们两个,有话就不能说清楚吗?”雷无桀在后面道。

      无心于是出声笑了两声,但是没有回答。他们只好云里雾里地一起进了千金台。

      此情此景对大部分人来说都称得上熟悉。那张极尽奢华的千金台上,赌桌已经纷纷撤去,百张楠木长案分出前后层次、分列两旁。几十名素衣少女正穿梭于几案之间,摆上碟箸茶水。十座小炉上蒸着百花风神露,叫楼内芬芳温暖,竟像是入了春。无心四下环视一番,见这宴并没有设首座,只有南北两行,挑了挑眉。

      “如何?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 “甚合心意。”无心道。

      雷无桀各处看了看,对叶若依道:“有阵日子没见过这阵仗,还真是有些紧张。”

      他们都知道,这江湖宴虽是叫了江湖宴,却绝不仅是一场宴。虽然不是上一次的满堂同哀,却也绝不会轻松。

      叶若依拍了拍他的手,向无心和萧瑟那边递了一个眼神,“人家做主人的都不慌不忙,你却先乱了阵脚。”

      雷无桀长舒一口气,“好,那我不乱。”

      屠二爷说要对酒菜单子,便把萧瑟请到了一旁。二人来到门堂一侧,便有侍从送来了酒席册。

      萧瑟接过来,一边一目十行地看,一边开口道:“有话就说。”

      屠二爷也不跟他打马虎眼,“如今江湖上的传闻我也算知道个八九成。你的这位朋友,我看,恐怕就是风口浪尖上那位吧。”

      “既然知道,何必有此一问?”萧瑟淡淡回道。

      “屠某不涉江湖,却也知道江湖人一向没有庙堂中那许多顾忌。若说今日之宴比上一回更险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      “怎么,事到眼前,屠二爷想反悔?”

      “自然不会反悔。只是无论这宴会不会闹起来,我都要有个万全之策。你给我一句准话,我再掂量着要不要加派人手。”

       萧瑟却把单子啪地一合,“把九重金殿搬进来都没出乱子,天下还能有什么更难办的宴?你当日如何信我,今日便可如何信他。就算出了事,也不会让你兜着。”

      有他这一句,屠二爷神色才算是松下来。二人回到正堂之中,萧瑟把酒菜单递给无心过目。无心略扫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,对萧瑟玩笑道:“萧老板办事果真让人放心。不如此间事了,到我天外天来,教内大小位置,任君挑选。”

      “哦?”萧瑟双眉一扬,顺着他接下去,“若我说,我要那个最大的位置呢?”

      “哎呀。”无心佯作苦恼地一叹气,“这还得慎重考虑。”

      萧瑟轻轻一哼,“既然如此,在下闲散惯了,只好拂了宗主美意。”

      屠二爷轻咳一声,对无心道:“不知这酒菜,东家打算让后厨何时备上?”

      “这宴什么时候能真正开席,我也不清楚。只先备上瓜果点心,茶水冷盘即可。”无心答道。

      “还有两个时辰到开宴的时候,现在迎客,时候到了不就该开宴了?”司空千落道。

      无心不答,伸手向右边席上首座几桌一请,“既然要迎客,那便劳烦雪月城几位在此等候,叶某先失陪了。”他又对姬雪道,“百晓堂打算坐在何处?”

       姬雪在右手席挑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。

       “那我呢?”沐春风道。

      唐莲、司空千落、雷无桀和叶若依已经入了座。大师兄笑了笑,开口道:“沐兄弟虽有药王谷一个师门,却并无江湖身份,此番便做雪月城的客吧。”他向身旁一指。

       无心点了点头,看向萧瑟,却见萧瑟往最最上首的主人席走了过去,撩起衣摆,稳稳当当在靠下一侧坐下。

      “你确定要坐在这里?无心笑道。

      “这宴的钱是我花的,我为何不能坐在这里?”萧瑟反问。

      “在这宴上和东家同坐,代表了什么意思,有什么危险,你都想好了?”无心低头看着他。

      萧瑟自倒了一杯茶,吹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啰嗦。”

      无心轻笑了笑,转身向楼门走去。

      江湖贴发了总有百张之多,但除了雪月城无双城和百晓堂,能不能见回音都是未知之数。无心在门口迎风而立,两旁是千金台的金刀护卫。四个护卫表情冷酷,一言不发,楼外和大门之间的长廊中也没有通传声,两三刻过去,寒风萧萧,一时有些冷清。

      无心却是一派气定神闲,不知是不在乎还是很有自信。毕竟这不像上一回摆宴,来了几个关键的人,消息散出去,就能把整个天启的人逼来。这回是一场看不见对手的赌局,几乎是盲赌。就连他的几位朋友都不知道,“叙旧”二字,是否真的能请来大半个江湖。

      天外天宗主叹了声气,一缕长长的白气从口中溢出。他负起手看了看两侧,说:“要不你们先退下歇歇?今日没有什么要拦的人。而且就算打起来,也不是你们能拦得住的。”

      四人俱是看了他一眼,还是一言不发。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被人这样说上一句,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快。但正是因为他们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所以他们有作为武人的直觉——不能招惹这个白衣人。



      “宾客至!”外面终于传来一声。

      “蜀中唐门,到!”

      无心稍稍诧异,低声自语道:“竟是他们第一个来。”

      他惊讶并非没有道理。江湖百门百派,唐门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,不爱露面。就算唐门人今日不来,都是说的过去的,可事实上他们却第一个来了。无心眯起眼睛,微微一笑,看着侍从引着一行人穿过长廊,来到楼前。

      为首之人一身羽翼玄袍,面容冷肃,黑发和羽衣在风中轻柔浮动,好似夜色化为仙。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和面色一样冷酷,没有半点温柔可言,因为这个人本身便是唐门的一万种武器,也是唐门的当家人。

      唐怜月。

      “唐老太爷亲自赴宴,实属叶某意料之外。”无心向他拱手一礼。

      “叶宗主。”唐怜月微微点头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年轻人,也向无心一礼,用一模一样的声调问了一句好。

      他们二人身后的唐门几位长老和门中弟子却是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
      无心看了一眼,也不在意,“早闻唐门中人不苟言笑,却是百闻不如一见。请入席。”

      唐莲早已在门内离席恭候。唐怜月一迈进门来,他就躬身一拜,道:“怜月师父。”

      雪月城一众弟子也是起身一礼,萧瑟难得很规矩地站了起来,虽然不拜,但是也点了点头。他望着唐门人,若有所思。屠二爷在他一旁,幽幽道:“您的朋友面子的确不小,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唐门人,还都是有名有姓的。”

      唐怜月对他们也是轻轻一点头,这回他身后的年轻人上前了一步,面上有淡淡一层笑意,对唐莲道:“师兄。”

      唐莲也微微一笑。“师弟。”

      “唐泽,回来。”一位长老开口。唐门人已经自发地坐在了雪月城后的第二尊席上。

      “宾客至!嵩山少林,到!”楼外又是一声高喊。

      千金台内已经入座的人都是一惊,连唐怜月都扭头向门口望去。若说唐门是深居简出,嵩山就是举足轻重。这已经不仅是一个门派,而是一种象征,“天下功夫出少林”的地位,非同小可。只有江湖大事,才能见少林,而有少林寺参加的集会,都可以被称为江湖盛会。

      “这排场可大了。”屠二爷喃喃道。

      十几个和尚来到楼门前,黄袍武僧,肩后持棍,一脸正气。站在最前的是一位长眉老僧,身披袈裟,他立掌念一声佛号,微笑道:“叶施主,多年未见,可还一切安好?”

      无心端端正正抱拳还礼,道:“未请教大师法号?听您话意,似是见过我。”

      “十六年前遥遥见过一面,叶宗主不记得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和尚道,“老衲少林住持,明鉴。”

      无心一愣,随即笑了笑,“却是个有几分熟悉的名字。”

      明鉴递来一物,无心接过,木盒中喀拉一响,他听到声音,已经了然。

      “赴宴不可空手而来。区区薄礼,匆忙准备,望叶宗主笑纳。”老和尚笑呵呵道。

      无心双手合十一拜,“大师美意,安世心领。请入席。”

      明鉴入了门内,厅中人无一不起,唐怜月甚至向外迈出一步。如果今日少林不来,那无人能向唐怜月要这个位子,就算是无双城到了,也无话可说。但是少林来了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唐怜月这一步,带着三分敬意,意思是,若少林想坐这位子,他就会让。

      老和尚却只是微笑着行了礼,和各人问好,便盘腿坐在了唐门下首。

      众人这才坐下。

      “宾客至!江南霹雳堂雷家,到!”又一声通传。

      “师父!”雷无桀一挺腰站起来。

      雷云鹤和雷轰带着十余名弟子来到千金台中,先是对少林,雪月城和唐门挨个问了好,雷轰才对雷无桀一笑,摇头道:“你这臭小子!”

      雷无桀咧着嘴挠了挠头,一时竟像个少年儿郎。

      雷云鹤看见萧瑟案上青剑,稍微皱眉,“听闻风云楼被雪月城弟子破了,那这便是传说中的剑神了?”

      “那名字不好听,我换了,现在叫藏锋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雷云鹤点点头,“确是个有些意思的名字。”他向堂中一望,接着道,“只是你坐在这里,可是代雪月城站了边?”

      萧瑟向唐莲那桌一指,“他们是雪月城,我不是。”

      “那你是什么?”雷云鹤问道。

      “萧瑟。”萧瑟答道。

      雷云鹤一怔,盯了他片刻,随即大笑出声,一卷披风,转身向另一侧还没有人坐的一排席位走去,口中道:“好小子,有几分侠骨!”

      雷轰已将上首那一席的座位都空了出来,坐在第二位。在座的于是都明白,那个与雪月城相对的位置,自然是留给无双城了。

      萧瑟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坐席,“第一个接了帖子,第一个出发,却不是第一个到。”他幽幽一叹,“看来,还是迷路了啊。”

      司空千落与姬雪相视一笑。

      “宾客至!天水剑派,到!”

      “果然来了!”司空千落对唐莲低声道。

      “来者不善?”叶若依问。

      “瞧着吧。”黑衣姑娘紧盯着几名长衣剑客入了对面雷门那一侧的坐席,轻哼一声。

      “宾客至!神刀门,到!”

      “宾客至!孤影剑派,到!”

      “宾客至!天剑阁,到!”

      “宾客至!道门青城山,到!”

      “李兄?”雷无桀面上放出光来。

      李凡松入内,对着席间众位前辈挨个行礼,来到雪月城几个熟人之前,打招呼道:“诸位,许久不见。”

      唐莲、叶若依和司空千落都是还了一礼,雷无桀直接起身相迎,拍上他肩膀。李凡松一僵,清了清嗓子道:“雷兄,正式场合,注意形象。”

      随后他的目光也被萧瑟身前的那把长剑吸引,于是对萧瑟道:“早闻大名,萧兄,可否借剑一观?”

      萧瑟却道:“不可。”

      李凡松一愣,拱手笑道:“剑客当不轻易离剑,是我唐突了,恕罪。”

      等到青城山的人入了座,这宴上已经有了百余人,三五成群交谈,端的是热闹起来。素衣侍女们在几案之间行走,更换茶碟。

      “这已经能算是江湖宴了吧!”雷无桀转身对萧瑟道。

      “还差几个关键的没来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  “关键的?”雷无桀环视千金台上,唐门,雷家,少林,青城山,刀派剑宗,若说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关键,那只能是……

       “宾客至!岭南老字号温家,到!”

      千金台大门外栓了一头毛驴。一个青衣年轻人轻轻快快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班茶色短衣、戴着草帽的人。

      温良在无心面前站定,稍微抬头看着他,笑道:“我这一路上尽听人说魔教宗主是个凶神恶煞,嗜血无情之人。什么黑的,白的,说的天花乱坠。没想到今日一见,却是个神仙哥哥。”

      无心挑了挑眉,不觉莞尔,看着他悠然道:“温柔毒是杀人刀。小温公子名叫温良,人却是一点也不温良恭谨。可别手下一个不慎,把我这宴变成鸿门宴了。”

      温良摇头道:“叶宗主说哪里话。我今日来是特意见见这江湖宴,尝尝北地佳肴,是不是比我们岭南的好。”他说着,领子里却露出一条细细的红蛇尾。

      “如此甚好。”无心好像没看见一样,笑一笑,道,“请吧。”

      温良上了千金台,唐莲本想叫他来雪月城一侧的席上坐,但是年轻人见了少林住持,恭恭顺顺弯腰一礼,道:“这位大师一身佛门金刚正气,我身上这些小活物不敢近身,还是坐远些吧。”然后便去了雷门下首入座。

      两个时辰陆陆续续,通传不断。中原的剑宗刀门,佛道两修,几大世家,不管怀着什么目的,到场的已有大半。日头西沉,花窗漏进几束金红光线,将千金台照得华光流转,雍容万分。

      无心扭头问一旁侍从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     “回东家,还差一刻就到申时了。”

      “那就再等一刻。”无心负手道。

      他在这里不慌不忙,千金台上的人却是各怀心事,有的嗑了三盘瓜子,有的滴水未沾、脸色沉沉。这会时候也不早了,来得早的都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,能寒暄的也寒暄完了。在场的大半都是冲着魔教、冲着叶安世来的,但是现在宴上一个魔教中人也没有,人家宗主还在门口迎客,就逐渐不再热闹。除了几个相熟的门派仍在谈天说地,余下的便静下来。

      热闹这幅面纱一掉,这场江湖宴的本意就开始藏不住了。再加上开宴时辰将至,这千金台上竟然隐约有杀气蛰伏,有些人已把手按在了剑鞘上。屠二爷也是习武之人,自然能察觉出这种变化,额角不禁滑下一滴冷汗,但他看到萧瑟一派悠然,于是也不至于太过担忧。

      沐春风挪到唐莲旁边,朝对面一指,问道:“那位置,是给无双城留的?”

      唐莲叹气,“是啊。”

      “这人要是一直不来,就一直等?”屠二爷也问道。因为厅中此时已经有暗流涌动之意。

      “这……”唐莲看向萧瑟。

      “看我干嘛,我又不是东家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 这一刻钟很漫长,不仅是因为这是宴前的最后一刻钟,还因为在这一刻钟里,没有一个人来。没有人搅动的一片静水,看似平和,其实水下盘根错节,危机丛生。

      雷无桀的心剑似是察觉到周围杀气,微微震鸣起来。萧瑟原本托着腮、闲敲桌案,被声音弄得不耐烦了,用藏锋敲了一下心剑的剑鞘,震鸣立刻收止。



      “东家,时辰到了。”门口的侍从对无心道。

      无心望着不远处的大门,没有立刻回应,似是觉得还应有人来。但是沉默只有片刻,他短叹一声,广袖一挥,转身踏入千金台。他那副袖子轻轻在背后回拢,千金台的千斤大门便猛地轰然关上。厅内千束烛光一抖,蓦地齐静无比。

      “开宴吧!”他朗声道。

      屠二爷起身,终于喊出这一句:“开宴!”

      一袭白衣腾转,大袖飘飘,白影一晃,无心一步便来到了主人席前,好像那昆仑山忽然吹下的一道雪浪。

      飞天踏浪能用到如此地步,已经是世间罕有的境界。他这一动,宴席下首的甚至上首的一些人,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,因为他们并没有看清他的身法。连一步轻功都看不穿,要正面迎上是什么效果,可想而知。

      素衣侍者双手擎盘,从千金台两侧的小门中依次走出。按无心的吩咐,先上的都是冷碟,醉鱼皮、莲子藕、梅子塔、三丝银芽,一串的小盘,一桌就上了十几道。至于少林、青城山和东家这一桌,上的则都是斋食凉菜。

      无心却不入座,倒了一杯茶,一仰脖饮尽,笑吟吟道:“这两个时辰,真是说得口干舌燥,偏还不能走。念经之苦,怕也不过如此了吧。”

      萧瑟看了他一眼,抬起筷子刚搛了菜,眼前却突然一晃。无心伸手在他嘴上轻轻一拍,填了一粒东西进去。那东西入口即化,泛出清清淡淡的苦味,萧瑟咽了一下,皱眉道:“你给我吃的什么?”

      “小神医给的。以防万一。”无心答道。

      萧瑟喝了一口茶冲去苦涩,并未多问,抬头对无心含混道:“人还没来。”并没有说人究竟是哪个。

      “看来他不想太早露面,也好。”无心道。他却意有所指。

      萧瑟点了点头,看无心一直不入座,挑眉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     无心示意他向千金台的百余张长桌一望,原来除了上首的几家,动筷子的人很少。几百双眼睛都在望着这边,有的目光阴冷,有的眼中含怒。自从这座楼的大门紧紧合拢的刹那起,这座黄金台已经变成了一座黄金牢笼,牢笼中有各色猛兽垂涎舔爪,如利刃出鞘一半,盯着长厅尽头处似笑非笑的一个人。杀气涨出了十倍。

      雷无桀一手放在桌上拿着筷子,一手却握上了心剑的剑柄,屏住呼吸,环视千金楼台。唐莲的袖里剑已经贴上手腕,司空千落的指尖触上银月枪杆。

      可那被盯着的人,却在悠闲地和人聊天。

      无心对萧瑟笑了一笑,就算作是回答。他又转头对着屠二爷,扬声问道:“听说这楼中还有一座悬台,可否让我一观?”

      屠二爷咽了口唾沫,抬手击掌三声,千金台的上方遂响起节节铁索滑动的声音,一面巨大的台子被从空中一寸寸放下。横生变数,惊叹四起。在场之人皆是仰头看着那高台,面露异色。

      “这台子结不结实?”无心也望着它道。

      “此乃汉白玉,嵌七十九根铸铁……”屠二爷张口就来。

      “很好。”无心微微一笑,未等他说完,忽地纵身一跃,直接上了那高台。

      他一只白靴轻点,就在台子边缘稳稳立住,双手一背,衣袂纷扬,如仙君在云端睥睨。

      “我知道诸位今日来,根本不是来吃饭的。”无心稍仰着头,声传百丈。

      随后他眼睛向下一撇,“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泥带水。所以与其勾心斗角地吃完一顿饭,不如先痛痛快快打过一场,再踏踏实实地吃,也不算辜负了诸位远道而来。”

      他抬手一挥,大袖招展,“不想动手的,请自便;想诛魔卫道的,就上来吧。”

      满堂哗然,杀意又涨高了五尺。

      叶安世散百张金帖入中原各派,居然是只身赴宴,而且连一句息事宁人的说辞都没有。刚一开场,就大言不惭地把这宴变成了一座千金擂台,大有来者不拒之意。

      他将整个中原武林置于何地?

      放眼天下,岂有此等嚣狂之人?

      “这小子,傲得和他爹不相上下了。”

      “此等妖魔,不可忍之!”

      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     议论声鼎沸,他此举就连雪月城的几人都十分惊讶。雷无桀简直目瞪口呆,“就这么、直接打?”

      萧瑟似是无奈又有所预料地扶额,叹道: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
      在场几百人,面面相觑,但立即迈出这一步的人却是没有。虽然当着大半个江湖亲手杀了魔教宗主当可扬名万里、光耀门楣,但是他们已经见过叶安世那骇人的一步轻功,而且,有时候狂妄本身,就是一种威慑。

      一个沉稳声音响起:

      “天水剑宗,萧春水,愿开第一剑!”

      一束银光一抖,白蛇急游,一灰白长须人纵身上了高台。

      天水剑乃是中原五大剑宗之一,也是唯一的软剑门派。方才那剑出鞘的瞬间,仅仅一抖,便好似抖出了百朵银花,银泉迸溅。

      “萧掌门。”无心拱手一礼。

      萧春水脸色沉沉,并不还礼。

      无心并不恼,转而对着下面的千金台道:“这上面打着,难免会波及下面的酒席。有没有哪位英雄愿挺身而出,护千金台周全?”

      “我来!”雷无桀当即一跃而出。

      无心笑了笑:“好!红衣剑仙果真是率性之人。”

      一棍缠风,姬雪走出席间,长棍斜斜指地,“此间事情有百晓堂之失,因此今日,百晓堂也为叶宗主出云起一棍。”

      唐莲要起身,旁边唐门席位却响起一个声音:“师兄莫动。今日师兄坐镇雪月城,不便离席。不劳您。”

      “唐泽!”唐门中一个长老低咤道。

      唐怜月却抬了手一拦。

      “多谢师父。”唐泽向他一拜,步出席间。

      “这种时候,雪月城怎能输了气势?”一女子声音傲然道,“雷无桀,我来助你!”

       银枪既出,风静止。司空千落昂首一立枪,站在高台之下。

       四个人立四方位,相视一眼,此情此景,竟无端熟悉。因为他们恰好是四年前的天启四守护。今时今日,他们每个人都为另外的缘由而出。但,即便缘由不同,对视这一眼之后,心已齐!

      四个年轻人风神卓异,江湖中有此新鲜血液,当可再起万丈波澜。

      雷轰喝尽一杯,茶盏重重置于案上,赞道:“江湖儿女,该是如此!”

      “你们悠着点,我才是东家,风头都要被抢光了。”无心笑吟吟道。

      他回头对着一直面沉如水的萧春水,伸出一手:“萧掌门,请出剑。”

      刹那间银蛇狂舞。

      软剑。不动,是绕指柔。动,是白练杀人。

      天水剑宗,剑意是一个水字。一剑出,绵绵不绝如流水,是一百剑!

      一百剑银光交闪,动成一片虚影,扑面而来!

      无心神色不变,安然不动。一片缭乱剑光逼至面门,他扬起一只手,衣袖在身前轻轻一拂,画了一个很好看的圆。

     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圆,好似海网一撒,管它银蛇一条还是百条,一网打尽,一招即收!

      闪闪银光被他一袖抹去。

      萧春水脸色巨变,收剑,急退十步。

      高台之下的四人,原本已经摆好抵挡剑气的姿势,此刻怔望着台上的飘然白衣,隐隐有震惊之色。天水剑宗门下更是大惊,哗然起立,掌门的剑法是天水剑巅峰之意,多少高手拜山都要百招以上才能解意,竟然会被人轻而易举破招。

      简直岂有此理。

      “真是神仙啊。”温良点头笑道。

      “不要小看五大剑宗,还没完。”他身旁的雷云鹤道。

      萧春水双目精光汇聚,骤然气势凌人,已是用上了十成认真。台下之人只看到无心轻轻一挥袖,但只有萧春水知道,这一挥袖是多么可怕的功力。方才他一剑如同水入泥潭,百剑被硬生生凝滞成一剑。内劲压制之下,千变万化,都成了虚妄之谈!

      剑势再起!

      银光再现,水起千浪。萧春水再次攻来,身法忽而快到不可捉摸,人剑合一,剑是水,人也是水,轻功逐浪而行,瞬息变化。他一身长衣飞舞,一压腕是挑剑,一送手是直刺,一旋身是银蛇回头、直逼咽喉。乱光交错,这一动身便是几十余招,几乎同时砸来。

      高台下但凡用剑之人,都不得不赞一声好剑。

      雷无桀拔剑出鞘,心剑被上方剑势吸引,剑尖轻颤。

      无心却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
      这一千浪慢了下来。

      一千浪原本是无数浪花,无数浪花便有无数锋刃。软剑剑刃轻灵多变,胜在技巧。

      凡是技巧,都有迹可循。和剑阵一样,可破。

      剑来三步。

      一千浪在他耳中变为一百浪。

      剑来一步。

      十浪。

      剑来七寸。

      五浪。

      蛇打七寸!

      无心猛地睁眼,手自腰间一扬,五颗棋子激射而出。叮叮当当五声连响,精准迎上剑锋,却尤然未止,急急左右弹射,百余响,竟然每一下都正面逼退了剑尖。萧春水只觉得手腕震颤不停,心中大惊,以五路棋子破招,说明这十步之内,他已经洞悉了一千浪的变化。所以仅仅五招,便能按照预判,破一千浪。

      萧春水杀意已盛。

      这一回他没有退,凭借近身之便,剑势一转,招招攻向命门。无心勾唇一笑,足下终于动了。萧春水逐浪而行,他便飞天踏浪,用拳掌迎剑,剑气凌厉非常,竟也不能伤他血肉分毫。

      高台上铁索哗啦啦作响,剑气与掌风四溢。台下姬雪只手舞棍,将棍舞成一面盾墙,厉风一撞即消。她身后几十张桌案茶气袅袅,安然直上。雷无桀挥剑,司空千落出枪,唐泽凭一双巧手,都护得千金台一片静水。

      下面一片静水,上面却是波涛汹涌。

      二人身法都是极快,两道身影分分合合,闪转腾挪,直像在高台上以风浪竞逐,浪欲吞风,风来掀浪。

      一百招,三百招。

      五百招。

      此剑与拳掌对决,变化之快,已经不容观者眨眼。稍微错过一瞬,就不可能再看清看懂。千金台上大半人早已停筷,目不转睛望着高台。

      无心和萧春水同时落地,一剑一手,直撄而上!

      软剑,止。

      无心半侧着身,并起食中二指,指尖正点在剑尖。

      “五百招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
      萧春水脸色极冷,收剑一挽。

      无心长舒一口气。

      “听说多年前萧掌门曾以此剑迎战风雪剑沈静舟。五大剑宗之内,唯有你和他不分胜负,五百招之后,他便离开了。”

      这实在是一桩陈年往事。萧春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皱起眉头。

      无心粲然一笑,“也没什么。只不过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和他打过一场,所以很好奇他十七岁的时候是什么境界,于是接了萧掌门五百招。”

      萧春水喉中一哽,如此对决,这魔头竟视为玩笑游戏一般。

      无心摊了下手,“我知道,这很没道理,刻舟求剑了。只是如今看来,五百招还不分胜负,只能说明一件事。”

      “什么。”

      无心很满意他接话,点头道:“说明你们两个,都很有耐心。”

      萧春水冷声道:“你想怎样。”

      无心背起双手,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他道,“天水剑意是从黄河中所悟,萧掌门要是再藏私不用门中绝学,下一招,我可就要败你了。”

      千金台上,天水剑宗的人都是一惊。

      萧瑟微微一笑,忽然念道:“奔流七剑。”

      无心向下看了一眼,也笑了笑,“没错。”他对萧春水道,“萧掌门若用奔流七剑,今日或可有一线胜机。” 

      他这话一出,天水剑宗人群起而骂之。

      雷无桀听他们骂得浑身不舒服,回头问萧瑟,“那群人怎么这么激动,奔流七剑是什么?”

      萧瑟哼了一声,“依我看啊,他今日站这擂台,本就是要激怒这些和魔教有旧仇的门派,再一力压下。也不怪他们天水剑的人急成那样。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打法,在你看来潇洒,在对面看来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。要是你一连出了几十剑,被对手一挥袖子就打发了,你生不生气?”

      “那他一定是个绝顶高手!”雷无桀道。

      “……”萧瑟吃了一块莲子藕,“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。”

     雷无桀回头,“不过,肯定是会有些挫败感的。”

      “这就是了。”萧瑟道,“奔流七剑,是天水剑的开山剑法。如果这一剑败了,还是当着大半个江湖败了,那天水剑宗恐怕要回去修练个十几年,再重出江湖了。”

      “奔流七剑,很厉害?”雷无桀问。

      “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。”萧瑟懒洋洋答道。



      萧春水在高台上狠狠盯着无心。片刻后,他轻阖双目,深深吐纳,长衣袍摆翻飞拂动起来。

      无心一笑,“这才有了些意思。”

      软剑再一抖银光,气韵却是完全不同。

      但不是杀意盛了,也不是剑势强了。恰恰相反,剑气如剑身一样,变得轻灵柔软。

      奔流七剑,名为七剑,其实只有一剑。因为黄河只有一条,但河水长流,奔流不断,诸多变化,形成不可拆分的七招。越往后,越成杀局。

      第一招,雪山涓流。

      一剑涓涓而来,极慢、极缠绵。

      却也极冷。

      萧春水已经飞身而至,那把软剑绵绵袭来,雪化冰水,透骨之寒。

      无心抬手轻轻一拂,剑身顺着他的力道偏转,他的指尖瞬间结起一层霜花,然后立刻消融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眉梢隐约有诧异之色。

      第二招,长峡入河。

      软剑一转之间,人做高山长峡,带剑而走,剑势忽然强上了几分。

      他进,无心退。急退五步,猛然定身,双掌啪地一合,竟然将剑气统统拍散,剑停在他手掌之间。无心低眉而笑。

      但是一双手怎能困住水?

      剑势再起,却是截然不同的两股力道!

      第三招,清浊一汇。

      剑气陡生沉浑之力,无心掌中一痛,松开手,掌心各有一道细长伤口。

      剑势再变,轻灵刺出!

      无心双目一凝,神色也是凌厉起来。广袖挥起,一阵强风对剑猛然一卷,硬生生把两股剑气合二为一,逼入了下一招!

      广原流深。

      这一招是虚剑,为的是续剑势。萧瑟看着萧春水不断变换的身法,忽然低声道:“雷无桀,注意了。”

      无心叹了一声气:“你们用剑的就是麻烦,规矩太多,这前四招分明一点用也没有,偏要从头到尾打一遍?”

      “你懂个屁!”萧春水一声怒吼。

      霎时间银光万丈忽闪,猛如暴雨。

      竟是那黄河一怒!

      最后三招连成一串杀局,波涛一瀑、浪起八方、奔流入海!

      “好强的杀气!”雷轰凝神道。

      一瀑奔至,冲天剑气,铺天盖地而落。这一式砸下,千金台几百茶盏飞旋迸溅。高台下四人连忙出手相挡。

      无心忽然朗声长笑,一个起落退开十步,白衣猎猎,竟振袖而舞。一步踏来,一袖挥去,身姿荦然。

      “你要做那天水,我便成高山,镇你这黄河一怒!”

      他面色肃然,广袖一拂,无锋无刃,居然极尽峥嵘。水击高山,山自岿然不动。无心一伏腰、一转身、一挥臂之间,沉稳到了极点,动作不快,甚至可称得上是慢,但那不断变换的天来怒涛,如此骇人攻势,竟然不能伤他分毫。

      他振袖之声,似和曲音。一动是沉浑,一顿是磐石。

      壁立千仞,真的是伯牙之琴!

      一个旋身,无心猝然抬头,幽深目光令萧春水无端心生恐惧,八方剑意有一瞬的凝滞。那一眼似高山俯瞰,睥睨风神,若巍峨高山真有神灵,该是如此。

      同为剑客,李凡松仅是从侧面看着,就已经觉得心神巨震。右手不由自主紧紧握住剑柄,此刻的高台上气势之盛,交锋之烈,已经令在场所有人产生了共鸣。

      “你看,我眼光一向很准的。”温良道。

      “如此雄浑内力,竟然是从一个这样年轻的人身上使出来的。”雷云鹤沉声道,“怪不得当年天外天千方百计也要让他回去。”

      萧春水后背发热,已是满额大汗。

      他咬牙,祭出最后一式,奔流入海。

      此剑一去不回头,乃是绝杀之式。

      这一剑决绝,义无反顾,天水砸下,誓要一击冲它九死不返!

      无心自空中翻身而下,昆仑大雪披满山。

      他站定,淡淡地看着迎面绝杀一剑,抬起一手,结了一个剑诀。

      天水轰然撞上高山!

      余波排山倒海推来。

      高台下四人俱是一声怒喝,剑棍枪掌,合力猛挥,挡回一道千钧之力,那高台铁索震荡,径自细细颤抖。

      众人伸着脖子往上看。

      七剑奔流。

      入海不回,今日却回了。

      奔流不息,今日却息了。

      萧春水一膝砰然触地,连呕了几口鲜血,才能恢复呼吸。

      “赢了!”雷无桀兴奋道。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得太高兴,连忙努力收起笑容。

       “还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啊,”雷轰把手中已经凉掉的茶倒了,“就算实力强,破了人家剑宗的开山之剑,也有点太……”

      他停了半天,忽然发现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批评叶安世。

      “不。”雷云鹤道,“他留余地了。”

      温良点头笑道:“是啊。不然他的对手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
      无心双手在身前缓缓一压,收了势,轻轻一笑。

      “你、你……”萧春水低声道。

      “萧掌门想说什么?”

      “你为何不杀我!”他话里不甘,竟还有恨意。

      无心摇了摇头,“原因很简单。因为我守杀戒啊。”

      “今日中原若不除你,来日必成心腹大患!”萧春水急怒攻心,一边咳血一边说。

      无心扬眉,短叹一声,“真是对牛弹琴。”

      “萧瑟,和尚最后用的是什么功夫?”雷无桀收剑回头问道,“那是,跳舞?”

      萧瑟点了点头。

      “他跳的这么慢,竟也能挡住那么快那么强的杀招,”雷无桀抬头望了一眼,赞道,“真是好厉害!”

     “是故意跳得那么慢。”萧瑟也是望着上面高台,幽幽道,“这舞,应该叫《高山》。”

      “这你也知道?”雷无桀不禁怀疑他偷了天外天的武功秘籍。

      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     “那你还说叫《高山》!”

      “我听出来的,不行?”

      “萧老板好耳力,的确是《高山》。”无心走到高台边缘,在那里坐了下来,低头对下面说话。在高台另一面,几名天水剑宗弟子已经把昏迷的萧春水抬下。

      “我不闭关时,常听莫叔叔弹琴。听得多了,就觉得有些曲中意势奇妙,自己编了几段舞。”

      “可是你今日,却有些奇怪。”萧瑟忽然对上面道。

     无心一笑,“哪里奇怪?”

      “这拆了五百多招,没有一次用的是佛门武功。”

     “这么一说,倒是真的!”雷无桀开悟。

      “是啊。”无心站了起来,“今日我是叶安世,不用佛门武功。”

     “还说他呢,你的规矩不也挺多?”萧瑟不咸不淡道。 

      无心笑了笑,转过身朗声道,“还有吗?” 

       台下天水剑宗弟子都是竖眉怒目,长剑出鞘,大有群起而上的架势。

       “怎么,天水剑派还有剑阵?”

       “诸位兄台,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,好好带萧掌门回去休养,才是明智之举。”温良摆摆手。

      他话说的不错,连掌门都在此昏迷不醒,就算是出一个剑阵,想胜过高台上那个魔头,如今看来也是希望寥寥。

     许是上一战的风波未息,众人仍在回味。千金台上一时低语不断,却无人动作。

     然而那扇紧闭的大门外传来一声大喝: 

     “让开——!”



     这声音听起来竟然还不近。

     “云梭!”喊声瞬间近了几十丈。

     被无心轰然关闭的千斤大门又被一剑轰然撞开。

     人未到,剑先至。

     “来的还挺是时候。”萧瑟道。

     无心袖子一招,原本雷霆万钧的飞剑骤停,在他面前转了半圈,被他握在手中。无心目光在剑身上下走了一番,轻轻一笑。

      “宾客至!无双城,到!”一声通传迟迟响起。

      这声通传已经实在没有什么必要。因为那飞剑一到,来人是谁,在座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
      “是那御剑少年?”沐春风张望道。

    “是无双!”雷无桀喜道。

     “都这么多年了,早就不是小孩了。”萧瑟对沐春风说,“他和无心分明是一般大的。”

      “是天下无双城!”白衣飞来,回头纠正了一句千金台侍从。然后自然而然就足下一点,跃上了高台。剑匣已经为云梭开了一缝,此时被来人重重地往地上一立。

      无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对无心手中的云梭勾了勾指头。云梭剑立刻剧烈颤抖起来,无心一松手,它就径直飞走,在空中打了个转,自动还入剑匣。

     无双一挥手,剑匣唰地合拢。

     “路上不小心走错了,没来太迟吧?”他挠了挠头,对无心道。

     “不迟不迟!”雷无桀在下面喊道。

     无双走到高台边上一看,看到不少熟悉面孔,挨个笑嘻嘻打了招呼,又快速对唐门、雷家和少林的几位前辈施了一礼。

     然后他又回过头看向无心,眨了眨眼,问道:“你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

     无心一愣,不免觉得好笑,道:“不知道还上来?”

     无双这才神色严肃了些,“因为刚才这里有好强一阵剑气,还有更强的杀气。”

     “没错。”无心负手答道,“因为这里现在是一座擂台。”

     无双恍然,哦了一声,托着下巴思考片刻,眼前一亮,“你一个人站在这里,说明刚才那一阵剑气,你胜了?”

     “是。”无心笑道。

     “那我就来对了!”无双目聚光芒,手一甩,无双剑匣大开。十二把剑连同大明朱雀,一起现身。“虽然有些遗憾没有看到刚才的对决,但是现在也不错,至少不用等了!”

     “这些人还真是,”雷无桀缓缓拔剑出鞘,叫道,“说打就打啊!”

     “雷无桀。”萧瑟忽然在身后叫他。

     “干嘛?”雷无桀紧盯高台,不回头地应道。

     “今日这台子上的一招一式,你可要看仔细了。”萧瑟也望着悬台,并没有看他,“他出关之后还从没有展示过真正的实力。你在茶楼里,甚至在风云楼外看到的都只能算是打架,而今天的,可以算作是对决。你不是想知道他的深浅吗,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    “这个不用你说,我也知道。”雷无桀目光炯炯。

    “一个是二十出头就做了四年的域外三十六派大宗主,一个是二十出头就做了三年的无双城主,的确是很有意思的对决。”叶若依道。

    “哎,有些可惜。”李凡松忽然道。

    “大家都这么兴奋,你可惜什么?”温良问他。

    “可惜无双对面的人,却是个不用剑的。不仅不用剑,而且一件兵器也没有。”李凡松道,“否则凭他们二人的实力,这该是孤剑仙前辈回暮凉城后,最高的剑术对决。”

     雷无桀听了忽然回头,看着萧瑟面前的藏锋,“这么一说,如果今天站在台子上的是你,也许就真的是四年来最高的剑术对决了。” 

     “我又不是什么剑仙。”萧瑟淡淡道。

     “却是个拿着剑神,挡过天下第一剑洛青阳前辈绝杀两剑的剑客!”雷无桀笑道。

     萧瑟险些一口茶喷出来,“你败给了天下第一,就可以自封天下第二了?”

     无双却不怎么在乎对手用不用剑,他的手抚在剑匣上,问无心道:“你的佛法六通,修炼得如何?”

     无心笑了笑。“大成。”

     无双咧嘴一笑,却听无心接着道,“但是今日我不用佛门六神通。”

     “那用什么?”

     “那可多了,我要是挨个说一遍,今天就不用打了。”

     无双一愣,哈哈大笑,“刚才和你打的人,最后一招用了几剑?”

     “七剑。”无心答道。

     “好。既然上一局是七剑结束,那这一局就以七剑开始!”

     “云梭、青霜、风萧、红叶、蝴蝶、玉如意、绕指柔!”

     无双手指在七剑上拂过,剑身轻灵相碰,发出一串曼妙声响,好似不是杀人武器,而是编钟小罄,当配诗歌乐曲。年轻人微微笑着,很享受这声音。无心负手等着,也不急着出手。

     “师弟!”一道声音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。卢玉翟带着一众无双城弟子,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,“可别忘了临走时答应的话!”

     “已经忘了。”无双说。

     “你!”卢玉翟气结。

     无心扭头一看,笑了笑,“让我猜猜,和魔教宗主一战,可胜、可杀、可退、不可败,是不是?”

     “我怎么知道?”无双笑一下,“我已经忘了。”

     “无双城,请入席吧。”无心伸手一请,指向尽头的空位。

     卢玉翟看着高台,叹气一声,领着无双城弟子入了席。

     “这会应该没有人打扰了。”无双的目光在下一瞬陡变,一声断喝,“去!”

     七剑剑锋一转,朝无心飞旋而去,直逼心口。

     无心淡淡一笑,抬起一只手,指尖一动,打了一个响指。

     七把飞剑居然立时停下。霜烟缭绕的、煞气横生的、柔软灵动的,全都变了木头,听到这一声清脆响指,就成了傀儡。

    “就算太久没见不知深浅,你也不用这么看不起我吧。”无心一挥袖子,七剑向无双急退,“再怎么样也得出十二把剑?”

     无双先是一怔,随即一转手腕,七剑立刻调转方向,剑气一刹凌人。他粲然一笑,“你的功夫虽然邪门,倒是都挺好用。”

     “绝影、杀生、破劫。”无双轻吐三个名字。

     三剑再出!

     “你的剑名字却是有些意思,虽然没有我起的好听。”无心脚步一抬,身下如有浪起,再落,就已经飞身到了无双身后,一掌猛然拍出,“不知道剑招是不是一样有意思?”

      无双一把抓起剑匣,转身连退五步,手指同时向前一勾,“聚!”

     人退,剑迎。

     十剑出奇,八方合围,将无心周身围了个水泄不通,飞天踏浪步终于一停。

      “收!”无双怒喝一声,手指猝然收拢,一股无形巨力收束,攥上十把飞剑。每一把剑都是闪闪寒光,剑尖直刺那白衣而去!

     “来得好。”无心立身不动,广袖挥来,双臂一错,互补成一个圆。袖口中银光暴闪,汹涌剑劲被化于无形,“但是还不够!”

      无心双手拢回身前,十把飞剑在他怀中飞旋,铮鸣不止。

      “还你!”他振袖一挥,甩出十剑,去势丝毫不输御剑决。

     他四年前就可一招化怒剑仙十剑,用的正是这无法无相功。虽然当时有药力作用提升功力,但后来四年修炼,再加上七盏星夜,怎会输了那时?

     他叶安世,可是世人口中的天下魔宗啊。

      无心掸掸袖子,负手而立。

      无双左手一抬,飞剑立时乖顺,依次在他身旁围好。

     “你给剑起过名?你也有剑?”无双忽然问道。

     无心摇了摇头,一笑,摊手道,“你也看见了,我不用兵器。那不是我的剑。”

     “是什么样的一把剑?”无双接着问道,似是好奇起来。

     “绝世好剑,”无心笑道,“世间仅此一把。”

     “想必它的主人也是位绝世剑客。”无双猜测道。

     无心但笑不语。

     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雷无桀回头问萧瑟道,“和尚什么时候给剑起过名字了?”

     萧瑟没看他,按住了震鸣不已的藏锋。

     “那两剑也一起出了吧,”无心道,“吞吞吐吐的没意思。”

     “好嘞。”无双伸手向剑匣中一弹。

     “苍!”一把缥缈剑。

     “茫!”一把沧桑剑。

     十二飞剑齐出。

     十二剑,是五万万种变化。

     无心能听出一千浪,能一舞镇黄河一怒,能挡这五万万种变化吗?

     无双很兴奋,也很好奇。

     无心也很好奇,因为他知道,前两招都不是无双的杀招。而十二剑出,无双剑仙就已经是十成认真了。

     “想不到今日就能再见十二飞剑。”沐春风道。

     “每一次看,都是一样的心潮澎湃啊!”雷无桀感叹。

     “能操纵兵器,随心所欲,还一次掌控这么多,不仅是剑中巅峰之术,在百兵之中,也能称得上神技。”唐泽难得开口。

      他一说话,连温良都忍不住看了一眼。他虽然并不是兵器内行,但是连寡言少语的唐泽都说了这么多字来夸,的确是罕见中的罕见了。

     “云鹤,你可还记得无双初入冠绝榜时,姬若风的评语是什么?”

     “大概是,御十二剑,百年难遇,再御一剑,天下无敌?”

     雷轰一笑,“今日,我们或许能看看这天下无敌。”

     无双右手一捏剑诀,在十二剑身划过,飞剑瞬间如同有了生命,随他手指一伸一屈而动。

     此时大半个江湖屏息以待。如果前两招还不够强大,那么十二剑齐出,便是一种升华。地辰有十二,时辰有十二,生肖有十二,十二这个数字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代表着“满”。这个字用在剑上,意义就很明显了。

     无懈可击。

     无双手中剑诀一变,猛然推出!

     十二剑龙吟虎啸而去!

     千金台上烛光猛然一抖,厅中刹时一暗,只有缭乱剑光,在四壁做银蛇白龙之影。高台下的雷无桀等人急忙挥起兵刃抵挡,但是这剑风、剑势,已是四面八方!

     剑声变化万千,嘈嘈如雨,攻势一刻不消,密密麻麻。瞬息便到了无心面前。

     这样的剑招下,已经绝无可能再用无法无相功这样的散招抵挡,因为招一断,连绵剑势就会有机可乘,生死只在一念之间。

     世上还有什么东西,能破这无懈可击?

     无心轻吐一口气,手臂轻轻一扬,脚下一旋,浑身白衣飘动,轻柔地拂散开去。他整个人也好似一下没了骨头一样,柔软灵活地穿梭在无穷剑意之中,一会贴地而退,一会空中翻转,一会弯腰如柳。

     竟也是一意不断,绵绵不绝,衣袖声轻轻地响,轻轻地摇晃着。

     萧瑟闭目听了一会,四根手指在桌案上轻点,道:“《流水》”

     《流水》一曲,却是比《高山》的变化要多得多了。千金台上哪怕是没听过琴之人,此刻屏气凝神看着高台,无双的手势不断变化,飞剑叮叮当当交错,快得令人瞠目结舌,而那白影就在其中自在翻飞。他们心中早已惊涛骇浪,一层叠过一层。

      风萧直刺无心双眼,他便侧头一让;绕指柔环上他腰身,他就顺势拧身;哪怕是苍茫双剑千钧逼至,他也能轻轻拂开,剑气在他颈间擦过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

      只是这样险象环生的境地,就算是神仙也会累的。想要打破,只能变招。

      白衣流水,开始逐渐贴着剑气向无双靠近。

      无双却不是看上去动动手腕那么轻松,十二剑遇到什么样的对手,他感知入微。无心这种打法,如果不是亲身相对,不能体会其厉害的十分之一。仅仅是重重变化都被轻易挡去,就足够让他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更别提无心还在逼近他。

      那身法穿梭于飞剑之中,好似礁石锁不住游龙。

      “高山不过静物,是防守之舞。”无双猛然一惊,这声音竟然已经到了他身旁,“而流水,却可杀人。”

      无心在无双身前一晃,原本朝他后背刺来的苍茫双剑,竟然直奔无双的胸膛而去!

      “你的第十三剑呢?”无心在他耳边道。

      “聚!”无双一提剑匣,雷霆怒喝。十二剑惊风一起,磅礴剑气,再奔无心而去!

       无心双袖如云,欲以乾坤收雷。那剑气却盛极,衣袖被划开了几道口子。但此刻流水已然摇身成了激流,既然是激流,就不会停滞,不会回头。

      无心一掌向无双头顶砸去!

      无双急忙提起剑匣连退十步,激越道:“好,来得好!我没有看错你,不愧是你!没有让我白等这么多年!”

      他喜极,手捏了个剑诀,向天一指,大声喝道:“大明朱雀!”

      朱雀浴火,一声长鸣,振翅而出!

      此剑,一剑燎原。

      “好热。”温良道。他身上的红蛇直往桌上的凉碟下面钻。

      “这第十三把剑,上次见他还只是用手拔剑。”雷无桀道,他也是热得后背发汗,激动得喘起气来,“原来御剑竟是不同的境界!”

      “传说上古水神一怒,连降三月暴雨。朱雀亲临,带九天真火遨游三日,便把泛滥汪洋都收回了天上。”萧瑟抬头看着那把妖异红剑,轻声道,“有此剑出世,这荒诞传说竟也有几分可信了。”

      千金台窗外忽然滴滴答答作响。

      声音逐渐连成一片,倾洒如注。

      “下雨了?”屠二爷皱眉道。

      “不。”唐怜月忽然开口,“是雪,化了。”

      烈焰烧雪,隆冬降雨。

      无双伸手把大明朱雀从半空摘下,将长剑立在面前,道:“不瞒你说,我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用过它了。”

      他用手在剑身上一抹,剑锋割破手掌,鲜血流淌,红上加红。

      “此剑,”他挥出,十二飞剑围绕大明朱雀,如众星拱月,“只有一式。”

      “你可要接好了!”无双一声暴喝。

      “随时恭候。”

      无心双袖再展!

      这一舞,却是直接入了万川众水,大江瀑布,四海波涛!

      水火难容。

      一剑燎原,一舞漫山。

      水火相迎。

      无心看着迎面一剑,忽觉得这剑慢了。剑身上的血光,剑刃上的锋芒,毫厘清晰。不仅这燎原一剑慢下来,千金台万千烛火,也如同静止。无心一抬手,一呼吸之间,窗外的雨于是也慢了下来。

      他的手再轻轻一抬,雨便止了。

      随后一掌推出!

      雨水猛然拍窗,似大浪拍岩!

      身随意动,与自然交感相和!

      “这是,这是……”沐春风惊叹道。

      “这到底是神游还是半步神游!”雷无桀也骇然。

      “云鹤,你可曾见过这样的境界?”雷轰喃喃道。

      “我虽然从未见过真正入了神游之人,但却觉得叶安世此刻,似乎未到神游。”雷云鹤皱眉道。

      “确实没到,但也只差半寸了。”萧瑟望着高台,淡淡说道。

      “半寸神游?”叶若依道,“这倒是个新鲜说法。”

      这绝地一式何等迅急,他们说话之间,高台上白衣一对即分,便是一声巨震,七十九根铁索似要震碎地一响。

      高台下四人一声怒吼,运起浑身真气才挡去大半余波,剩下的气劲,则不得不由各个门派自己化去。

      无双转过身,一甩手将大明朱雀还入剑匣,十二飞剑也锵然飞回。

      无心一抖袖子,也转过身来,他抬起右手,整个手臂细细颤抖,先前被软剑所伤的伤口崩裂,血流如注,染红了袖口。

      萧瑟皱起眉。

      无心抬头,看着无双一挑眉,道:“吸气。”

      “啊?”无双张大眼睛。

      “吸气。”

      无双挺胸长吸一口气,吸到一半,忽然觉得胸肺中狠狠一疼,立刻弯腰一咳,吐出一口血来。

    他一抹嘴,“果然舒服多了。”

    无心一笑,抬手也是在嘴角一擦。

      “算是平了。”

      “你胜了。”

      他们同时说道。

      无心一愣,扬起眉,问道:“为何?”

      “你有佛法六神通却不用,未出全力,所以虽然战成平局,但是是我输了。”无双干脆道。

      “无双!”卢玉翟咬牙道。

      无心笑了笑,“我有一百门武艺都没用上,这并不是留手。”

      “那不一样。”无双摆了摆手,“输了就是输了,没什么好分说的。”

      他对无心伸出左手,灿然笑道:“下次再来过!”

      无心一笑,也伸出左手,和他重重一击掌,“下次用佛法六通胜你。”

      “下次的事情,下次再说,不然我就忘了!总之今日没有白来!”无双提起剑匣,一步从高台飞掠而下。落地时竟然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,但是又连忙撑着剑匣站定,若无其事地走回无双城的主席落座,捡了一块山楂糕吃。



  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无心开口道。

      他开口时,所有目光几乎都凝视着他。千金台上很静,那一双双眼睛都在判断,他的内伤有多重,还有再战几人之力,还能再战多久。

      勾心斗角,这才正式开始。

      雷无桀感受到杀气,转身,剑锋朝向外。

      一派剑宗掌门,一位剑仙,已经开了一个很好的头,不是胜负的头,而是诛魔的头。叶安世虽然强到了一种惊人的境界,但是也是会受伤的。

      会受伤,就会死。

      众人蠢蠢欲动。

      唐莲余光里黑影一动,竟然是唐怜月站了起来。

      他大惊,低声喊道:“师父!”

      他这一站,就连对面的无双城和雷门温家都是一惊。

      唐泽皱眉望着这边,却一点也不意外。

      萧瑟看着那身羽翼长袍,轻柔浮动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      唐怜月一言不发,走向高台。

      “怜月前辈。”萧瑟忽然出声道。

      唐怜月脚步一顿,他和这个年轻人还是有些渊源的。

      雷无桀手中剑放也不是提也不是,他紧握剑柄,对唐怜月弯腰一大拜,道:“怜月前辈,您如果非要上去,能不能让他歇一歇?”

      唐怜月沉默片刻,再次迈开步子,“歇与不歇,都是一样。”

      长袍一卷,他已飞身上了高台。

      无心看着他,笑叹一声,拱手行了一礼。

      “猜到您可能会来,却没想到您真的会来。”

      “你不想让我来?”唐怜月道。

      “一弹流水一弹月,半入江风半入云。”无心摇头道,“当世冠绝榜第二高手,在场所有人,您的武功最高。我得有多想不开,才会想让您上来。”

      “在场所有人,我虽然武功最高,却觉得你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境界最高。”唐怜月一直负着一只手,不慌不忙地说话,好像一点也不着急。

      唐莲也算是了解这位师父,此刻稍稍有一线放松。唐怜月不是一个会和必杀之人浪费口舌的人。但是,也远不能掉以轻心。

      “不论是半步神游还是半寸神游,都只是没有到神游的逍遥天境罢了。”无心道,“自在还能杀逍遥呢。境界这种东西,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。”

      “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,不知道您上来,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原因。”

      “你是赤王萧羽身边的那黑袍人。”唐怜月并不绕弯子。

      无心叹气,“果然。”

      “唐门与他有仇,你是知道的。”唐怜月道,“今日来到这里的,是唐老太爷。因为门中有一些声音,需要我给一个答复。”

      “什么答复?”无心问道。

      “你要接我两招。”

      “一招唐老太爷,一招唐怜月?”

      唐怜月一愣,竟然微微一笑,“好聪明的孩子。唐老太爷要一血前仇,唐怜月却不想杀你。这么一个惊世之才,没了,一百年都不会再有下一个了。”

      无心苦笑一下,“您这话说的,我是该回谢谢呢,还是该回冤枉呢。”

      “你觉得冤枉?”

      无心深吸一口气,“那些事虽是无心为之,却是无心为之。若真论起来,不冤。”

      “好。”唐怜月略一点头,绕高台走了半圈,站到了无心对面。

      无心神色一凛,这个距离,这个人,这个门派,这一招,只会是——

      “万树飞花。”萧瑟缓缓道。

      “这上去的人,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啊!”雷无桀捏一把汗。

      唐莲眉头一沉。

      “师兄觉得,有几成胜算?”叶若依问道。

      唐莲摇了摇头,“任何人对上怜月师父,都是九死一生。不过,”他看向唐怜月对面的一袭白衣,“他究竟还有多少可能,我是看不出来的。”

      “屠二爷。”无心在高台上忽然道。

      “东家有何吩咐?”屠二爷一惊。

      “热菜这就备上吧,不会再等多久了。”无心看着唐怜月,对下面道。

      “得嘞。”屠二爷急忙起身,进了一扇小门。

      无心紧紧凝视着面前的男子,哪怕是刚才说话,也不曾移动分毫。他面前是江湖第一暗器世家的暗器第一人。这样的人,哪怕就在那里站着,都要被牢牢盯死。

      唐怜月轻轻一拂长袍,那上面众羽一抖,霎时间竟然像万千睡鸦,都在上面活了一样。

      他缓缓垂眸,身形一晃,一个虚影一闪,遍体气劲走了一个大周天。那双世间最危险的手,轻轻抬了起来。

      无心的右手仍然在发颤,这一招他不能硬接,如果用手掌去迎,他这条胳膊的筋脉就不用要了。

      只见唐怜月双袖猛然一震,一道劲风推出,口中怒喝:“去!”

      千树万树,万树飞花!

      一个唐门人身上究竟能带多少暗器?这一直是江湖上的一个谜。而当世唐门第一高手,十四岁就能使出万树飞花,暗器对他来说,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。若说这是另一种御剑之术,都不算夸张。

      而唐怜月却不止如此。

      他之所以和其他唐门人不同,在于他已经不再被暗器所限。

      暗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他,也以自己为暗器。天地万物,都可以是他的暗器。

      龙须针、柳叶镖、铁蒺藜、梅花刺、透骨钉、飞蝗石!

      铺天盖地一张巨网!

      一剑可凭剑气四面八方,而唐怜月的暗器,是真真正正的四面八方!

      无心屏住呼吸。他抬起头,眼中盛了数不尽的寒芒,好似九天银河星辰,都被一揽而下,向他砸来。就连这高台上的空气,都好像变成了能够杀人的刀针。

      杀气。

      唐怜月即使不怒,这一瞬间的杀气也胜过了奔流七剑十倍不止。

      不仅无心屏气凝神,千金台上也是无人敢不严阵以待。这一式既出,锋刃无眼,万一从上面飞下来几个,那就是天降的杀招。

      “看了今日这一式万树飞花,才知道以前看的都是打水漂罢了。”温良道。

      “这、这还是人吗……”雷无桀轻声说。

      “只能用这个了。”无心垂眸低声道。

      生死关头,他竟然还在考虑要不要藏私。

      无心轻轻闭了眼。他并起食中二指立在唇前,呼了一口气。

      “以天地为武器,那就带这天地,来入梦吧。”他道。

      随即他的嘴唇迅速地动起来。

      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他自己的声音。声音似从他口出,似从楼外窗入,似从苍穹而落,似从地府而起,低沉惑人。是一声一声的梵音。

      他在张口的那一刹那也睁开了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也不像是他自己,一个个虚幻巨像在他身后拔地而起,挡住了针风箭雨。无心那对幽深眼眸紧紧盯着唐怜月,眼神随他念的梵语而瞬息变化。忽慈悲如菩萨,忽怒目如金刚,忽喜,忽嗔,忽神,忽邪。一皱眉是森罗地狱,一勾唇是极西乐土。

      千金台上的人听了这声音,神思顿时产生了惘然,如见三道天门又见十八地狱,一时百感交集,心灵巨震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
      木鱼声,声声敲响。

      罄钟声,世外之音。

      妖魔琵琶,怪音乱拨。

      明鉴禅师望着高台,微微眯起眼睛。他身后的武僧皆双手合十诵经。

      “他在念什么?”雷无桀回头问萧瑟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皱眉抬头,看他眼神清明,若无其事,不禁笑了笑,道:“他在念名字。”

      念的是诸神与诸魔之名。

      唐怜月看着无心,竟然真的有一刻心境变化,神思像是入了梦。他向无心飞身而来的脚步一顿,站定了,问他道:“邪魔摄心,神佛镇魂,这招式叫什么名字?”

      无心口中停下,几十巨像消散,漫天暗器下雨一样掉落在地。他稍微喘了几下,定了定神,答道:“西域佛国有一些寺庙的佛堂里,人见了龛中神像会做三个月恶梦,小孩子都是不能进的。所谓一念成佛、一念成魔,我不过是说了几个名字,心中无魔之人,就听不见杂音。”

      他笑了笑,“姑且就叫它‘俯仰神魔’吧。”

      “俯仰神魔。”雷无桀慢慢重复一遍,挠了挠头。

      萧瑟在他身后叹气,“用着神游玄境的武功,偏偏起了个金刚凡境的名字,真不知说他什么好了。”

       “阿弥陀佛。”明鉴微笑,缓缓呼了一声佛号。这一声的清明刚正之气,将千金台上仍然没有醒来的人全都拎出梦来。

      “好。”唐怜月淡淡道。

      他点了点头,却是手一甩,长袍上万羽乍起,腾空而飞!

      还有唐怜月的一招!

      万羽腾空,是千鸟惊鸣。

      一蓬羽翼向无心急急飞去。无心却一眼就看出来,这一招和刚才的万树飞花不同了。一万根羽毛在他眼中慢下来,纤毫毕现,每一根的尾,都很锋利。

      虽然锋利,却全无杀气。

      无心轻轻一笑,也是慢慢地、抬起来一只袖子,然后一招,一挥,一抖。

      雷无桀眼前一亮。

      萧瑟挑了挑眉。

      杀人的气势在他袖中化于无形,他凌空甩了一甩,满天黑羽飘飘而落,纷纷洒洒。

      “这一招又叫什么?”唐怜月毫不意外,一点也没有成名绝技被一招收了的惊讶或者恼火。他气定神闲,淡淡地问无心。“这应该不是无法无相功。”

      “是乾坤袖子功。”无心点头道,他对唐怜月一礼,“今日多谢前辈。”

      “不必。”唐怜月已然转过了身,“我只是把该做的和想做的都做了而已。”

      他向高台外一迈,飘身落在了千金台上,淡然回了席。身后有几位唐门长老一脸菜色。

      无心双手一背,笑吟吟对台下道:“还有哪位——”

      萧瑟冷哼了一声。

      在场的人都知道,不可能再有人上去了。

      无心自然也知道。他之所以谢唐怜月,一半是因为他第二招留手,一半是因为他选在那个时候上来。

      他上来之前这大半个江湖还蠢蠢欲动,他下去之后,这大半个江湖就安静了。

      当世第二高手都自己从擂台上下来了,再敢上去的人,就不仅是除魔卫道,挑战叶安世了——还是挑战唐怜月。

      所以千金台上都噤了声。

      无心还装作很耐心地等了一会,然后轻快地长叹一声,道:“既然打完了,就上菜吧。”

      他一步飞天而下,走回席中。



      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回了雪月城的座,姬雪和唐泽也陆续入了自己门中的座。

      屠二爷击掌三声,素衣侍女门纷纷举案出现,这会上的就是烧鹿筋、豆腐鱼一类的大菜热菜了,几案一下被高高摆满,香气四溢。

      “这下,可尽兴了?”萧瑟慢悠悠对无心道。

      “酣畅淋漓。”无心笑答。

      菜上完了,自然也少不了酒。

      屠二爷再一击掌,一行行酒盏被端了出来。侍女门挨个将盈杯美酒送到宾客面前,依次摆好。

      萧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们。

      明枪可挡,暗箭难防。

      这宴上的变数,还不能算完。

      他和无心坐在同一桌,菜是一起吃的,饭是从几张桌子共用的小木桶里打的。唯独酒,是上的一人一杯。

      一名素衣侍女举案来到主人席前,跪坐在旁,低垂着头。

      萧瑟垂下眼睛看向她的手,那是双很白净的手,手如柔荑,在细细颤抖。

      萧瑟看着她拿起一只杯子摆在了自己面前,又拿起另一只,摆在了无心面前。

      这两杯酒却不一样。

      屠二爷在一旁看了一眼,不禁冷汗直冒。

      宴上的酒皆是秋露白,一样的秋露白入了一样的杯子,怎会不一样?

      因为这酒被人换过了。

      萧瑟两指轻轻搭上侍女手盘的边缘,那女子刚想一抬,却觉得木盘像被吸在了桌案上,纹丝不动。

      “是谁。”萧瑟冷声问道。

      女子立刻跪下磕头。

      无心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,道:“今日来了这么多人,这个人既然暗中动手脚,又怎么会让她认出来是谁?”

      萧瑟的杯中酒是清的,而无心杯子里的“酒”,却是红的。这鲜艳的赤色配上这一桌的素斋,实在是冲得不伦不类。

      血,大腥。

风云再起 13

第十三回 星夜七盏

      窗外长街喧哗,香车宝马,店铺街摊相对排开,是天启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一条街。这栋楼,也是天启城最气派的楼——之一。

      “六王爷,四年前我就站在这里,看您从大内皇宫一路打马出了城。那时我可想不到还能有今日一见。”屠二爷望着窗外说道。

      “谁知道呢。”萧瑟站在旁边的一扇窗前,“那时我恐怕也想不到,除了赌局,还能再有别的事情让我踏进这千金台。”

      这位千金台的老板呵呵一笑,“当年殿下大捷而归,又一骑绝尘离了天启,可是给这城里留下不少传说佳话啊。”

      萧瑟也是懒洋洋一笑,“传说定然是有,佳不佳话,如今看来,可是有待商榷。”

      屠二爷脸上笑意一凝,瞥了身旁青衣男子一眼,缓缓道:“如今城中风言四起,王爷一不避祸二不进宫,怎么有空到我这千金台来了?”

      “屠二爷,”萧瑟幽幽道,“这是怕我给你带来什么麻烦?”

      “能劳王爷大驾,向来不是什么小事。”

      “你说的对,的确不是一件小事。”

      “六王爷,我这生意就算做的再大,也终究是个生意而已。既然是生意,那就没有脑袋值钱。那九重金殿里的事情,我还是不招惹太多比较好。”

      “明明是你张口就叫六王爷,我何时说过是六王爷来找你了?”萧瑟淡淡道。

      屠二爷目中精光一闪,“如此说来,您不是为朝中之事?”

      “今日我是代一位朋友,订一场宴。”

      “什么宴?”

      “鸿门宴。”

      屠二爷眉头一紧,立即转头看着萧瑟,萧瑟却淡淡一笑,“开个玩笑,不是鸿门宴,是一场江湖宴。”

      “你要怎么样的做法?”屠二爷抹去一滴冷汗。

      “大江湖宴没摆过,小的总有百千回了吧。”萧瑟说,“烧鹿筋,八珍丸子,粉蒸肉,三丝银芽,豆腐鱼汤煲,这是寻常菜式,还有斋菜……要我一道一道说么?”

      屠二爷一愣,“你要摆多大?”

      “不大不小,和上次一样即可。”

      “上一次,可已经算是千金台最大的一次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皱了皱眉,“我今日来,只是想听屠二爷一句答应,或者不答应。”

      “你请人办事,总得给点甜头。”

      “一场大江湖宴能给千金台的名字再贴多少金,还用我来告诉你吗。”萧瑟道,“屠二爷今日言辞闪烁,可是有什么顾虑?”

      屠二爷微微一笑,“你方才说这宴是替朋友订的,可我连这宴的东家都没见着,怎么能草草答应?只是觉得稀奇。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,能差使得动你,还能差使得动你的银子。”

      “屠二爷消息灵通,是觉得我赋闲太久,没钱付你的账了?”

      “这么大的江湖宴,千金台的确是头一回办。据我所知,这江湖上有江湖第一城雪月城,有数不清的江湖第一高手,却从没听过有什么武林盟主。不知道这宴的东家,能不能镇得住这个场?万一这三门四派的在我这楼里打起来,把千金台拆了,那可不好办了。”

      “既然在千金台设宴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萧瑟缓缓道,“只管做就是了,他当得起。”

      屠二爷闻言一愣,转了转眼珠想这是哪一号人物,随后呵呵一笑,说:“那这账……”

      “上一回摆宴,屠二爷还差我十匣明珠吧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“这、”屠二爷语结。

     “屠二爷不必紧张,那十匣明珠改日再算。至于这一次,”萧瑟扭头,扬眉说道,“你怎知我没有第二张房契给你了?” 

    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     “亏不了你的。你要关心的,只是做好一顿饭而已。”

      屠二爷沉吟片刻,道:“既然你这样作保,那我就应了你那位朋友。这宴如何摆,就等你的消息了。不过今日还有一事,是屠某人对不住王爷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冷哼一声,向身后略瞥了一眼,“不知会我一声就替我迎了客人,的确是对不住。”

      屋中房门打开,一个金衣长刀的男人走了进来,“几年不见,永安王的武功精进不少。”

      “兰月侯。”萧瑟回身,施了一礼,表情却没有多少松动。

      屠二爷很识趣地从这两位王公贵胄之间退了出去,在身后合上房门。

      兰月侯盯着萧瑟看了一会,走过去站在屠二爷方才站的窗前,一言不发地望了很久窗外的长街。萧瑟也不紧不慢地垂眸,好像一点也不惊讶,一点也不好奇他出现在这里。

     兰月侯再开口时,说道:“你年少时就在这长街上纵马。千家万户,没有人不认得六皇子座下的玉狮子。文武百官的行轿都得给你让路,有多少女儿家偷偷在荷包里、河灯上写你的名字。那时候,真是好个风华正茂,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。” 

      萧瑟凉凉接道:“说得好像我现在七老八十了一样。”

      “不七老八十,却也当真不是当年那潇洒恣意的皇子了。”金衣男人叹道,“现在你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却道:“是吗。偏有个人,见我第一眼,就能脱口说我口是心非。”

      “哦?”兰月侯道,“倒是个有趣的人。你说得让我想见一见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沉默。

      兰月侯没听见回答,侧身看了他一眼,感慨道:“看你这绝世的才子,早到了婚娶之年,却还是和我一样孤家寡人一个,心里就稍微平衡了一些。”

      他嘶了一声,“我记得那时,枪仙之女——”

      “这种时候,也只有您能有闲心拿陈年旧事来做文章。”萧瑟打断了他,慢慢道,“千落率性直爽,天真单纯,和我并非同路人。她是个很好的姑娘,我若答应了,便是耽误了她。”

      兰月侯一愣,笑了笑,说:“永安王真是事事清醒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却幽幽道:“没有人能事事清醒。”

      兰月侯看着他轻轻一笑,重复道:“的确,没有人能事事清醒。”

      “您今日特意找到我,是为了和我叙旧的?”

      “对了一半。我是来看一看你,顺便叙旧。”兰月侯道。

      “看我。”萧瑟垂眸道,“看我有没有反心?可看出什么答案了?”他扭头问金衣男子。

      “虽没有看出什么答案,却也看出了一些新的东西。”

      “哦?”萧瑟道,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     “四年前我重见你,就觉得六皇子变了。变得心事重重,心思如海,自己藏在自己心里,让人捉摸不透。”兰月侯道,“如今却又不一样,虽然看上去还是深藏不露,却是有几分安定的意思。”

      萧瑟负着手,两枚菩提子从袖中滚入他手心,他握着,沉吟片刻,半开玩笑道:“我有个朋友是个无心之人。许是我看他寒酸,慷慨大方把这心事分了他几成。”

      兰月侯道:“你的朋友,听起来都是有趣之人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将话锋一转,“既然您不打算主动说什么,那就由我来问吧。”他正色道,“萧微云和萧疏雨,是一对双生兄妹,您可听说过?”

      兰月侯微微皱眉,“你不知道?”

      “我才刚刚到天启不过十日,怎会什么都知道?”

      “这二人我的确知道。”兰月侯沉声道,“但是关于他们,不该由我来告诉你。你极有可能会遇到他们。可我希望他们不会遇上你,你也不必遇上他们。”

      “您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萧瑟低声道,“说到底,还是不能信我罢了。”

      “你是个聪明人,如果不是此刻立场不同,我当然愿意信你。”

      “您是因为立场不同才不信我,还是因为不信我,所以觉得和我立场不同?”萧瑟问道。

      他问得太准,兰月侯被他说得一怔,苦笑道:“你有这样七窍的心思,哪怕什么都不想,别人也会觉得你什么都想了,因此把你视为一个危险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冷冷道:“若是人人都觉得我危险,人人都忌惮我三分,我怕是不仅在天启城待不下去了。兰月侯今日来看我,是自己觉得我危险,还是皇帝觉得我危险?”

      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兰月侯道,“食君之禄,为君解忧。”

      “上一次听您说这句话,是替先皇说的。那时您还帮了我一个忙。”萧瑟叹道。

      “我忠的是皇帝,而不是哪一个皇帝。”兰月侯很坦然。

      萧瑟摇摇头,“错了。您忠的是自己。”

 

 

      萧瑟回到药庐院中,却没有立刻进去。因为院内有一阵极强的内劲在催动风雪起舞,万树梨花汇成七道银河,在空中纵横盘旋。

      海运垂天。

      白雪化为水,七条细细的溪河在院中黑衣人的指尖汇聚,又在他一挥之间分别落入雪地上七只坛子里,发出清透回旋声。一卷书的书页在风中哗啦作响,是《酒经》。

      萧瑟凑到坛边看了看,问唐莲道:“如何了?”

      “今日是第三日,等到第七日,七盏星夜可成。”唐莲拾起《酒经》翻动,“只是我上一次酿的酒很难喝,不知道这次怎么样。”

      “难喝就难喝吧,管用就行。”萧瑟被坛中的药材熏得一皱鼻子,“不过这一回罢了,以后要喝好酒还有的是。”

      唐莲笑道:“若是这一次撑不下来,就没有下一次了。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。”

      “他人呢。”萧瑟向屋中一望,“在打坐?”

      “每天至少要一动不动坐上六个时辰。”唐莲语气颇有些佩服,“这可是省了华锦不少力气,随时都可以施针。”

      他转而问萧瑟道:“你去办千金台一事,如何了?”

      “解决了。”萧瑟淡淡道,“只等着拟请帖了。”

 

      第七日,一黄、一白、一黑,三个身影蹲在院中,正围着七只酒坛说话。

      黄衫人拎着一只酒提子打酒,刚要往嘴里送,就被白衣人抓住,“师父,这酒可烈得很。”他递给华锦一只筷子,蘸了一滴,“你用这个。”

      “哼。”华锦白了沐春风一眼,“为师的酒量也还可以好吗!”

      她把筷子头送进嘴里,在舌上一沾,登时俏脸一皱,双颊烧红起来,“哇,好辣!”

      小神医一边一口一口倒吸凉气,一边一个一个报药名:“白术,嘶,甘草,嘶,党参……好辣好辣。”

      唐莲在一旁忍了忍,没忍住,笑起来,道:“不愧是神医,这药材说得一个不错。”

      “这酒当真能让人功力大增?”沐春风问道。

      “在下亲身所试,不会有假。”唐莲答道。

      “既然这么好,为何不武林中人人发个七盏,大家都成了绝世高手,岂不美哉?”沐春风道。

      唐莲摇头道:“天下间会酿七盏星夜酒的,恐怕只有师父和我二人。况且内力剧增的过程极其痛苦,一个不慎就会当场暴毙,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。”

      “这样说来,无心和尚还真是有胆有决,是个少年英才啊。”沐春风感概道。

      这几日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对他讲了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,他便一忘前仇,对无心生出几分欣赏之意。

      唐莲一时语塞。

      “他要是听见你这样夸自己,肯定要笑吟吟呼一声阿弥陀佛了。”萧瑟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。

      “成了?”他问唐莲道。

      唐莲点头。

      “既然成了,事不宜迟,快解蛊,我等了七天了!”华锦从地上跳起来。

      萧瑟一挑眉,“你倒是每回都比病人还兴奋。”

      他看了看天色,“不急在这一时,等太阳落山时再医也不迟。”

      “酒都酿好了,为什么要等?”华锦惑道。

      萧瑟顿了顿,道:“他那双眼睛,可是有一个多月未曾见光了。”

      华锦眨眨眼,想了想,点头道:“也是,骤然复明,定会觉得日光眩目。可我从前所医之人,都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光的。哪怕是对着太阳泪流满面,也要立刻开眼看看这世界。”

      “这倒不必多虑。”萧瑟道,“那和尚沉得住气得很。”

 

      于是他们又等到了入夜。

     无心手中定印一松,长舒一口气,正要下地,就听见华锦在不远处兴奋道:“可以了吧!” 

      无心动作一顿,屋外有人轻飘飘“嗯”了一声,于是许多脚步声踏进这间屋子。

      一阵清冽馥郁的香气飘散进来。

      榻上之人了然,笑道:“我的酒酿好了?”

      “七盏星夜,请君一试。”唐莲道。

      “魂牵梦绕数年之久,今日能了此心愿,真是有幸。”无心眉目弯起,比起复明,竟是喝酒更让他期待一些。

      他忽然问萧瑟道:“萧瑟,今日天上可有星有月么?”

      “长空无月,却是有几颗星子。”萧瑟答道。

      唐莲已将七盏酒摆在了他面前,无心执起第一杯闻了闻,慨然道:“好!今日就在这苍穹星夜下喝这七盏星夜酒,称得上是我叶安世人生一大快事,华锦神医,请。”他伸手向床榻对面一请。

      雷无桀看着华锦走过去,挠了挠头,对萧瑟道:“和尚看着这么慷慨,我反倒紧张得不行。”

      萧瑟没说话。

      华锦盘腿坐了,手一扬,针卷在她面前抖开。她开口对无心道:“唐莲说这酒会让人内力大涨,冲撞浑身经络。但你要记得,一旦蛊虫在你体内醒来,你要动用全部真气阻止它侵入心脉,将它从体内逼出。剩下的,就交给我,明白了吗?”

      “记下了。”无心点头。“可以开始了吗?”他已经端起酒盏。

      姬雪在一旁不禁轻声道:“他真的是个和尚?”

      “是个假和尚。”司空千落道。

      “若你准备好了,就开始吧。”华锦指间拢着三排银针,对无心道。

      无心笑了笑,执起第一杯天枢酒,一饮而尽。

      华锦手中三排银针刺入他胸膛。

      “唐莲。”无心忽然道。

      “什么?”唐莲应道。

      “好酒!”无心赞道。

      唐莲一时诧异,喉咙梗了梗,道:“多谢。”

      他话音未落,无心周身渐渐腾起一丝一缕的气劲,将他腰间白袍掀动起来。唐莲神色一凛,酒意已经起效了。

      无心微仰起头,轻阖双眼,只觉一阵热意直通气海,四肢筋骨如同被打断再接,铸铁重塑。他稍稍皱起眉头,整个人忽地气势超然,如佛坐金刚莲台,稳而不僵,诸邪不侵,纷乱不扰。

      “想不到修不同功体,喝七盏星夜酒的效用竟是不同的。”唐莲目不转睛道。

      华锦把住无心的脉,抬头道:“气海已开,有门,再来!”

      无心执盏,喝下第二杯天璇。这次酒入喉头,他停了停才咽下。

      华锦才要动针,无心却再次伸手拿起了第三盏酒,一杯天玑也送入口中。

      他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强起来。

      真气打通任督二脉,走周身大穴,活筋骨,蒸气血。两盏酒入喉胜似打两千罗汉拳,三千棍舞。天地驰骋,纵横遨游,碎昆仑大雪,动沧澜众水。

      姬雪的云起棍、司空千落的银月枪,甚至雷无桀手中天下排名第四的心剑,和那把一动而千山动的天下第七名剑,竟同时震鸣起来。

      “这是,半步神游?”雷无桀看了看手中颤抖不止的细剑,喃喃道。

      “不止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“真是好酒——”无心稍微睁开眼睛,低声说道。

      他这一声既出,身上衣袍无风自动,可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。

      “不好,他的功力开始反噬了。”唐莲突然道。

      无心的肩膀在细微颤抖。这腊月飞雪的寒天里,他竟如置身火窟。须臾之间,他的面颊,胸膛,背脊,都起了一层大汗。汗滴汇在一起,淌成一条一道的溪流滑下来,转眼就湿了通身。

      华锦手中飞出三根细长银针,刺入他任脉三处大穴。

      无心闷哼一声,咬紧牙关,一滴汗从鼻梁滑下,隐没在唇缝里。

      唐莲皱紧了眉头。三盏酒入腹,功体已是被强行拔高,如此强大的内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不得宣泄,痛苦可想而知。他当年尚可靠运功杀敌来一解破境的强横之力。纵是如此,也被真气灼烧得好似修了火灼之术。而无心却只能端坐在此,他所经受的,恐怕是人难以想象的折磨。

      雷无桀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,竟然都紧张得喘了起来,额头也是见汗。他回头看了萧瑟一眼,正要说什么,却见那青衣人虽是面无表情站着,可环抱的双手半握着手臂,指头用力得有些泛白。他于是又转回身去。

      无心的气息逐渐加重,华锦凝眉捻动他胸前长针,手指一旋,三根长针飞出。那胸膛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一缕的黑色来。

      “蛊醒了,快喝酒!”华锦疾道。

       无心伸手,取过一盏天权,一仰头喝尽。又执起下一盏玉衡酒,也倒进嘴里。他向开阳伸手时,唐莲惊呼一声“慎重”,萧瑟压下了眉头,却没有开口。

      无心送第六盏酒入喉。

      如连吞三口烈火。

      六杯饮尽,无心周身环绕的气劲强如卷风,已将腰间衣袍扯碎。他蓦然一声清喝,内力激荡,竟将身上的银针全部逼了出来。沐春风瞬间出剑,一剑如潮劈落,把一蓬细针从华锦面前挡开,扫落在地。

      “护住心脉!”华锦面色不改,朝无心喝道。

      她已不知道无心能不能听见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来不及滑下就噼啪掉在榻上,通身似被雨淋。

      无心强自压稳气息,一呼一吸之间竟然和屋外风声应和,和室内烛火明暗同辉,其余人手中的长剑银枪更是簌簌发抖。

      “这是……什么境界了?”雷无桀怔然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皱眉不语。华锦紧盯着无心,突然脸色一变,看见他嘴角淌下一丝鲜血。她神情凛然,手指一动,手臂全力一挥,针卷中三枚金针飞出,再次刺到无心胸膛之上。那黑色的经络时隐时现,在他体内和血脉内力交战,看样子是激烈不止。

      屋中的窗棱也颤抖起来。

      “和尚!”雷无桀急道。

      无心的呼吸越来越紧,华锦切他脉搏,那心跳已经快得超出常理,有爆体而亡之兆。她心神紧绷,手中拈着最后一枚金针,若是他真气外泄,这金针便只能再次封住气海。

      无心忽然一手捂住胸口,向前倾身一倒,将将用手臂撑住。

      他重重喘息三声,按在榻上的手猛然一挥,沐春风立刻眼明手快地把华锦卷进怀里,退出十步开外。

      一阵浩然风劲随之横扫而来,空气为之一哭。

      他身上的气劲涌动不止,环绕周身如有实质,似刃似拳,能将人绞死在五步之内。

      一滴血落在他膝间白袍上。

      雷无桀举步要动,被萧瑟一把摁在原地,只听他冷声道:“别动,你现在靠近他会死,他也会死。”

      萧瑟转头望着榻上,开口用内力送出一声:“无心。”

      屋中灯影一晃。

      无心喘了片刻,闭目立身坐起。他双手微微颤抖,在身前结了个手印,嘴唇迅速动起来,口中低念着什么。

      华锦正在一旁捏一把汗,轻声道:“快呀,来不及了!”

      无心执起最后一杯瑶光酒,饮尽星夜七盏。

      他霍然睁眼,双唇一抿,最后三枚金针也冲体而出,楔进对面墙内。他在身前大穴接连一点,沉声道:“散!”

      那丝丝缕缕的黑色竟真的褪去了。

      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
      无心张口喘气,手按在胸前,身子忽地开始向后倒去。

      一道身影一动,在塌边接住了他的肩背。无心紧紧皱眉,侧身一咳,吐出一大口黑血,都染在那副青色袖子上。

      他吐血后眉头一松,彻底昏过去。

      “华锦!”萧瑟轻声道。

      华锦已赶到榻前,手一搭脉,眼珠动了动,再移几寸探脉,眉目顿时舒展开来:“解了,解了!”

      她不禁惊叹:“他这一身内力竟如此惊人。甚至不用我金针为引,就能自行逼出蛊虫。”

      小神医看了萧瑟一眼,“你快去把这身衣服换了,不对,烧了!”

      萧瑟脸色也是一松,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衣袖,又瞥眼看了看无心。雷无桀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,萧瑟拍拍他的肩膀,“看着他,我一会回来。”他道。

      “好嘞!你快去。”雷无桀立刻答应。

      萧瑟于是出了门。

 

 

      无心再醒来,已是快过了寅时,凌晨天色黑得正深。

      蛊毒一清,身上有说不出的轻松舒畅,他动了动肩背筋骨,睁开眼来。一开眼一片漆黑,他险些以为这双眼睛是医不好了。

      但是一转头,他就看见黑暗中燃着一只蜡烛,火苗一小簇,眨眨眼视线清明了,才发现它已经快烧到尽头。无心凝眸向那盏烛火一望,火苗就忽然一抖。一抖之下,焰舌不远处便有一道翠色的流光闪过,火苗后有两点极细极小的光。

      是双眼睛,一对点墨当中,各有一只白色的小星子在闪。只是这双眼睛半睁不睁,只映出了那么微弱的一点点,要不是天眼通,恐怕是看不见的。

      无心心头一动,坐起来,与那对星子对视半晌,开口道:“萧瑟。”

      这两个字一出,该知道的,萧瑟就已经知道了。他顿了顿,沉默片刻,打了个哈欠,说:“你也忒能睡。”

      他起身缓缓向门外走,慢声说了一句:“过来。”

      无心一愣,也不发问,拿起一件衣服披了,在他身后出了门。

      萧瑟裹着狐裘,夜风湿冷扑面,他眯着眼,一路踏雪上了药庐二层楼,无心在他后面一步跟着。来到一处廊台,萧瑟就往一张藤椅上一靠,揣起手侧头看着外面,悠悠道:“就这吧。”

      无心顺着他的目光一望,四野莽莽,天穹中只有几颗白星闪烁,远处天际一线,是东方。

      “你……让我看日出?”无心眉头一抬,饶有兴趣地回头对他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狐裘的毛领半遮在脸上,声音翁翁的,“你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多废话了。”

      无心笑了笑,张了口,却终是没有调侃他。他手在栏杆上一按,飘身就坐在了那上面,晃着腿,眺望那天地一线,就这么坐了两三刻,直到东方泛起了白。

      冬天里云霞浅薄,升起的是一轮金日。沛然光芒开了云层,一扫黑暗,一丈一丈走来。照亮遍地白雪、一片山林、一座药庐。

      苍穹下的树林拉出好长一道影子,万事万物蒙上金纸。

      无心看着太阳,忽然道:“此景比之轩辕千山明辉,却也不输几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瞥眼看了一眼他背影,双目慵懒一眨,唇边泛起浅浅一个微笑。

      无心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一动,回头双手合十,口中忽然念念有词。

      萧瑟看着他背影听了几句,道:“你何时有了晨诵的习惯了,念经做什么。”

      无心将一遍心经念完,才笑了笑,语气轻快,半真半假道:“方才我不小心动了凡心,要诵经平心静气才行。”

      萧瑟一愣,望着雪景哼笑一声,轻声道:“傻和尚,真当自己是得道高僧、世外仙人了么?你那颗心不是凡心,还能是什么?既是凡心,便没有不动之理。”

      “萧老板说的有理。”无心笑道。

      “你不是说不会念经?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“不背那些是因为懒得背。”无心道,“般若心经连入寺三个月的小沙弥都会颂,忘忧大师的嫡传弟子不会念,未免说不过去。何况我这么天赋异禀,自然是早就会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没接话,双手一按扶手站起身来,“行了,你自己看吧,我要睡觉去了。”






风云再起 12

第十二回 神医驾到

      “这一回走门,比我想象中还要难上几分。”唐莲叹道。

      “那天水剑的人,根本就是油盐不进!”司空千落道,“大师兄,你就是太老实。他们那几个长老分明是仗着辈分压人,你话都没说完他们就端茶了。他们不讲理,你还客气什么?”

      “雪月城这三个大字可就写在你我脸上。忍一时之气事小,若是雪月城当众和一派剑宗撕破了脸,以后再要说什么,就更难了。”唐莲摇头。

      萧瑟慢悠悠道:“十六年前魔教东征,大小几十余战,中原各派损失惨重。叶鼎之身死后,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魔教血债血偿,好不容易有个魔头之子被当成质子留在了中原,还被藏在了寒山寺,忘忧大师一护就是十二年。”

      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茶杯,“那黄金棺材一事被雪月城出面解决。说好听了,是履行了当年锁山河之约,说不好听了,就是放虎归山。让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少年天才回去重掌魔教,谁知道哪年还会翻出什么风浪来。说到底,这仇至今一压十六年,早就成了骨血里的毒了。此时魔教宗主不明不白地现身北离,只需轻轻煽动一番,那些陈年旧事就会烈火重燃,那些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不共戴天的仇雠。”

      他抬眉看唐莲,“——又岂是你们突然冒出来说几句话就能平息的?”

      唐莲嘴角抽了抽,“我们这六天马不停蹄跑了大小九座城,照你这样说来,都成了白跑了?”

      萧瑟装模作样地扬声“诶”了一声,拍了拍唐莲的肩膀道:“怎么能这么说。大师兄劳苦功高,我们这几日能在这药庐里安心养伤,还都要感谢你们在外面周旋。”

      雷无桀转着大眼睛看了看萧瑟,又看了看唐莲,道:“萧瑟,你现在说话真是愈发像那和尚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白了他一眼。

      “他们既然不肯善罢甘休,又提了什么要求?”他稍微正色道。

      “当年黄金棺材一事虽然震动江湖,但是真正见到无心的却没有几个。如今江湖上传言似真似假,他们想要的却都差不多。”唐莲道。

      “那些人要亲眼见到如今的天外天首座,叶安世。”司空千落接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略一皱眉,“这一个‘见’字轻描淡写,却不知见了是为了杀,还是为了和?”

      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既然他们想见,那我就让他们一见。”无心的声音朗然传进屋内。

      一袭白衣携着风雪,飘然落座。萧瑟冷冷地瞪他一眼,无心似能知道他的表情,弯起眉眼一笑,尽是顽劣之色。

      “和尚你要亲自见他们?”雷无桀惊道,“那可是会有好多好多人啊,光门派就有不下十几门了!”

      “何止?”无心道,“中原光是剑宗便有小十门,刀派八门。加上雪月城,无双城,唐门、雷家堡、温家,有名有姓的大小少说也有五十门。便让他们都来瞻仰一下我这小魔头长成了什么样的天下魔宗,又有何妨?”

      “叶宗主…可真是一贯的口出狂言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“虽口出狂言,却也有事相求。”无心朝他道,“叶某敢问萧老板,这方圆百里之内,可有能容百人千人共聚一堂之所?”

      萧瑟眯了眯眼睛,“你若是这么说,那就只有天启城之内了。除了大内皇宫九重金殿,便只剩下一个地方——”

      雷无桀和司空千落一下子睁大了眼,异口同声道:

      “千金台!”

      无心点头笑了笑,“听名字就是个足够气派的地方,那便是它了吧。”

      除他以外的五人都是一皱眉,司空千落不敢置信道:“无心和尚,你难道要摆江湖宴?”

      无心道:“现在还不好说。万一来的只有零星几个,自然不好意思叫江湖宴。不过我觉得,有这样一个好机会,这中原百家么,是不会错过的。”

      他对萧瑟道:“不知六王爷和这千金台的老板,可熟?”

      萧瑟盯了他半晌,才叹了一声,拉长音道:“熟是熟——”

      “只是你每次在江湖上出现,都要搞个大动静出来。你知不知道我上一次在千金台摆宴,是拿什么付的账?你一个时辰前才说会用我帮你,现在就狮子大张口了?”

      无心没有丝毫愧色,施施然笑道:“六王爷倒是说说,是什么帐?我有位朋友坐拥一座雪落山庄,穿千金狐裘,骑千里夜北马。不知这账,如何能让他记挂了这么多年?”

      萧瑟幽幽道:“因为那帐,正是天启城雪落山庄的房契。”

      无心这才一愣,摇头笑叹道:“这才刚刚还完一笔,却好像欠上一笔更大的了。阿弥陀佛,中原真是有我千千劫啊。”

      他转而对唐莲道:“小僧在中原人脉不多,在座的各位几乎已占了大半,不知唐施主能否帮我一个忙?”

      唐莲点头道:“什么忙?”

      “广发江湖贴。”无心道,“当然,不是以雪月城的名义,是以叶安世的名义。”

      “嗯?”叶若依秀眉一抬,“叶安世?不是天外天?你难道要一个人……”

      无心半真半假地苦笑了下,悠悠道:“天外天内,我有一位叔叔脾气很好,另一位却是截然相反。我想这一次中原的事情,还是不要太早地让他们知道太多比较好。”

      唐莲脸色一变,深有同感地点点头。

      萧瑟手指轻点两下桌面,沉吟道:“雪月城人脉虽广,却也算是中原武林上一个大门派。这帖子由雪月城的人来发,多少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
      “依你之见,如何?”无心问道。

      “广散江湖帖这种事情,若是以往,自然没有谁比百晓堂更合适了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“可是姬姑娘不是说,百晓堂出了一些问题吗?”雷无桀道。

      “江湖门派,有哪一个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。”萧瑟道,“只是要看这问题有多大。只要乱子还不算大得离谱,百晓堂的势力就还可以拿来一用。现成的好东西,可不能浪费了。”

      “说到百晓堂,”唐莲道,“姬姑娘怎么还没回来?”

      “中间回来过一次,又走了。”萧瑟答道,“姬雪是守约的人。她答应过七日内会在这里会和,明日就是第七日了,不出意外,今晚就会到。”

      果不其然,他们又坐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子夜时分,远处便传来马蹄声。奔马是千里神骏,不过须臾就到了药庐外。

      姬雪一身雪白风氅,面色微微泛红,想是赶路赶得很急。冰美人被这红色一衬,更多了另一番风韵。

      “看你这表情,想来师父已经给了你一个交代?”萧瑟望着她道。

      姬雪把风氅一摘落座,点头道:“他这回还不算太过火,情有可原。”

      “怎么说?”雷无桀惑道,“你们在说姬前辈?”

      姬雪开门见山道:“剑神的图纸,正是那老头画的。出自他的手,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剑。”她看着萧瑟,“但是你一定也能猜到,锻造这样一把剑需要很长时间。那图纸是他很久以前所画,那时你还没有离开天启,整个北离的人都知道,永安王萧楚河会是下一位国君。老头子傲得很,说自己的徒弟要用帝王之剑,但是不必稀罕什么天下第一剑,要用就用世间仅他一人能用的剑。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真真正正的剑中之神。”

      雷无桀听得一愣一愣,司空千落喜道:“既然如此,姬若风前辈就还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了?刚听说是另一把天斩的时候,可吓死我了!”

      萧瑟却道:“还不对。图纸是他所画,剑又是何人所铸?又为什么会落到风云楼手中?他与风云楼,又有何关联?”

      姬雪顿了顿,皱眉道:“你知道,他曾是上一任天启四守护,白虎。作为最受盛宠的皇子的老师,自然少不了和皇家打交道,他在天启时,结识了风云楼的统领。此人,姓萧。”

      “姓萧?”叶若依道,“那两对萧微云和萧疏雨也姓萧,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多姓萧的?”

      “此人的身份老头并不清楚,但是他知道,这个人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当年他被大监重伤,图纸正是交给了此人。”姬雪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眸中变冷,幽幽道:“他被利用了。”

      “他却也不是全然无错。”姬雪道,“错信了人,就不能怪自己被利用。”

      “可是这剑既然是别人打的,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百晓堂金榜上?”司空千落惑道。

      “此剑出世的消息经百晓堂的人上秉,老头就知道是他当年设计的那一把。”姬雪冷声道,“百晓堂门规,一晓百晓。知情不报,是最大忌。他身为老堂主,自然不能明知故犯,只能把它写在金榜上。”

      她问萧瑟道:“你之前说,萧微云和萧疏雨并不杀你,反而让你登楼取‘天斩剑’,入裂国剑法碎天境,用来杀另一对萧微云和萧疏雨?”

      萧瑟神色肃然,点了点头。

      “我还有一个消息。”姬雪道,“这一次查出百晓堂内散布魔教宗主消息的人,都是堂中的天启旧人。天启旧人,都有一个特点。”

      萧瑟脸色一冷,他离开天启后见到的百晓堂故人并不多。此刻一提起,他就忆起了那个手持竹杖的目盲少年,和那个叫做龙耳的姑娘。姑娘虽然耳不能听,看他的目光却锋芒毕露,第一次重逢,就对萧瑟说:“你现在像个废物。”

      “他们和老头当年一样,”姬雪冷冷道,“也和我当年一样,觉得萧楚河,是该坐在那九重金殿上的人。”

      “我不是萧楚河了。”萧瑟沉声道。

      姬雪此话一出,仿若捅破了一层窗户纸。在座的众人忽然意识到了这一连串事情的另一条线索,不由得心中狠狠一惊,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。萧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,他静静地握着杯子,人像块石头,连身上柔软的狐裘都仿佛成了一道冰河瀑布。

      屋中蓦地很静,如果不一个人突然很轻快地笑了两声,恐怕会就这么沉寂很长时间。

      这好像是一个最不该在这时候笑的人。因为在座七人,只有他看起来是最无辜受牵连的。

      “看来这风云楼,”无心笑道,“是想要试试你的乘风踏云步了。”

      他开了一个玩笑,这玩笑很巧,也很准。

      乘风踏云,一步登天。

      司空千落短叹一声,道:“这天启城,可真是麻烦!萧瑟,等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了,可要避它远远的,这江湖这么大,还能被一座城拘住了?”

      她此话一出,一个“我们”,便像是代天启四守护表明了立场。唐莲、雷无桀和姬雪都点了点头。

      叶若依道:“乘风踏云也好,闲云野鹤也好,只要你一句话,我们这些人,总是和你站在一起的。”

      无心忍不住乐道:“你一个孤家寡人,这时候倒是比我这魔教宗主要气派多了。”

      “你这是在中原,魔教宗主要是气派起来,那还得了?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无心笑而不语。

      萧瑟转而对姬雪道:“此事不能再被动下去,要有人去盯着风云楼。”

      “的确是不能被动,但是派不派人,已经不归我管了。”姬雪道。

      司空千落讶然:“这种时候,你怎么把堂主给别人了!”

      姬雪一笑,“放心,不是外人。老头说这事有他的过失,跟我把百晓生令要回去了,重掌门堂,洗一洗脏水。”

      萧瑟一愣,皱眉道:“他的身体……”

      “不用担心。”姬雪道,“在药王谷被老神医养了这么多年了,他精着呢,死不了。我虽然把位子还了他,但是消息还是会经我的手,我会盯着的。”

       “对了,”她忽然对萧瑟和无心道,“之前担心北离这大雪影响了小神医的行程,我特意差人打听了消息。此行是沐春风护送她,沐家那马车也真是金子堆出来的脚程,说不准明日早晨就能到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神色缓了缓,望着无心道:“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。”

      他想了想,曼声道:“倒是有许多年没见那丫头了,今年已是快要二十岁了吧。”

      无心道:“你这话说得,倒像你是她阿爹一般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瞪他一眼,“你不过比我小了四岁。我若是她阿爹,你也能当她叔伯了。”

      “没见小神医,不也是一件好事?”雷无桀道,“我们每次找她,不是自己受伤吐血就是有人卧床不起,哪次不都是提心吊胆的。”

 

      这夜他们说到快过了三更,总算把这六日之内的事情说完。几个人不是连日赶路就是伤号,都各自回房赶紧休息去了。

      第七日清晨,萧瑟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,大雪未止,四野莽莽的白,一片阒寂,只有这间药庐有点活气。他望着在庭院里练功的三个人,低声道:“有这么勤快的弟子,难怪雪月城是江湖第一了。”

      “你也算半个雪月城弟子,怎么就懒成这样?”无心晃着腿坐在廊里说。

      “我可是伤号。”萧瑟倚着廊柱道。

      过了一会,药庐内开灶煎药的烟气升起来,雷无桀打完一套罗汉拳,擦了擦汗,跑进屋里帮叶若依去了。谁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,唐莲忽地收了势,侧头细听了听,面露喜色道:“来得好快。”

      司空千落闻言纵身一跃,跳到了檐上。她眯起眼朝远处一望,穿过重重风雪,看到了一颗璀璨明珠,盈盈发光。等到稍近了,她便见到五匹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,并排拉着一辆一看就很贵的马车,那明珠正是马车顶的装饰。

      沐家的马车。

      “到了!”她朝院中欣喜道。

      “这么快!”雷无桀探头出来。

     那五匹马奔如大海白浪,踏雪疾行,一阵风过去便已近了一里三里。车夫收缰勒马,马车停在门扉外,只见车内跳出来一个年轻公子,仰头叫道:“神医驾到,出来迎驾!”

      “沐兄!”雷无桀开门扑过去。

      “沐兄弟一路辛苦,有劳了。”唐莲拱手一礼。

      “不辛苦不辛苦,护送师父是我分内之事。”沐春风笑道,“千落姑娘别来无恙啊。”

      院中这三个都是旧相识,互相打了招呼。沐春风也不耽误正事,越过唐莲和司空千落,遥遥对院中揣着手的萧瑟招手,“萧兄好啊!”

      他手挥到一半,看见萧瑟身旁的白衣人,忽觉得这面容有几分危险的熟悉。正在疑惑,身后马车中便有一人一跃而下,长发黄衫,秀眉星目,正是华锦。

      只是四年过去,当初的小丫头已经是个亭亭女郎了。

      “病人呢?”她开口脆生生问道。

      四人分立两旁,给神医让路,沐春风伸手向院中一请。

      华锦提着医箱,身形一动,忽地就飞身到了萧瑟面前。

      雷无桀在后面惊叹了一声:“我记得她不会轻功的啊。”

      沐春风得意一笑,“那年白王府的事之后,师父觉得还是有一点武功防身比较好,正好回药王谷遇上姬若风前辈,就得他指点了些轻功。”

      他突然顿了顿,猛地扭脸看向院中的一袭白衣,“我想起来他是谁了!”

      华锦面对萧瑟,叹了一声,道:“又是你,你是最会给我找事情的。”

      萧瑟这回也不驳她,真诚一笑,对她点头道,“有劳了。”

      随后华锦转身面向无心,只看了这一眼,忽然睁大了眼睛,目中含怒,道:“你!”

      她一掌拍向无心胸口。

      无心本是淡然而坐对着她,听见掌风并没有躲,这一下却把站在门口的雷无桀一干人吓坏了,红衣剑仙奔来大喊道:“华锦,你要报仇也不是现在啊!”

      华锦手却没有停,她一掌按在无心胸前,手腕一翻,掌跟自巨阙穴沿任脉一推而上。无心板着身子深吸一口气,华锦收手一抖针卷,手指一动,七根银针齐齐飞出,刺入他胸前穴位。

      无心猛然一咳,弯下身吐出一口血,热血溅在雪里,竟然是黑色的。

      他吐了这一口血登时昏过去,被一旁的雷无桀一把扶住。

      “这什么情况!”他叫道。

      华锦怒道:“这人离死只有三寸了,你们怎么还让他出来乱跑!”

      “什么!”雷无桀惊道,“可他明明看起来好好的!”

      华锦不答,抬平无心的手,挽袖切脉。她手指时不时移动一下,脸上阴晴不定,萧瑟在一旁注视着她的表情,凝眉不语。

      雷无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无心,看了看华锦,半晌,小神医才把手移开,道:“他还算聪明,及时自己封了全身大穴,毒不至于攻入心脉。只是这蛊只要再醒一次,他必死无疑。”

      “能治好?”萧瑟皱眉问道。

      华锦没有点头没有摇头,脸色也没有缓和,只道:“这蛊我却从未见过,还需再诊,先把他抬进屋里吧。”

      雷无桀愣了片刻想是架还是背,萧瑟上前伸手把无心一抄,略沉了下眉头,右手紧了紧,径自进了屋。

      众人跟进来,华锦坐在榻边继续诊脉,沐春风站在她身后,剩下六个就三三两两立在一旁。

      “我刚才差点以为华锦要把那一掌还回去,”雷无桀小声对萧瑟道,“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

      萧瑟望着榻上,淡淡道:“一个二十岁还不会武功的小姑娘,能伤到他不成?天下魔宗可不是白叫的。”

      他话音未落,忽然一根银针朝他面门飞来。萧瑟袖子一抖,银针在半空停住,再一挥,针便叮零零落地。他对华锦道:“干嘛。”

      华锦扭头看着他,一手还扶在无心腕上,另一手却又飞出一根银针。这回萧瑟却没能避开,一针刺入他眉心,他眼前一黑,脚下一软,人倒了下去。

      雷无桀连忙又接住了他。

      “这又是什么情况!”

      “他伤得也不轻,还是睡觉吧,哼,还逞能,伤口都裂了。”华锦收回视线。

      小神医念念叨叨:“这一个两个的,是不是都不要命了!每次都搞得半死不活的要我救,当我和阎王抢人很容易吗!”

      她的话听着气,手却翻动如飞,一排一排银针刺入无心身上穴位,又准又稳。她换无心左手又诊了诊脉,伸手去捻他胸前的一根细长银针,手指动了三动,蓦地拔出,针已是全黑了。

      她颇有些惊讶,叹道:“他中这蛊毒至今该有一个月了,竟然还能自封穴位自如行动。这样的年纪,功力之深真是我生平仅见。”

      “是蛊毒?”叶若依皱眉道。

      华锦点头,“算上第一次,已经发作过两次了。他可曾说过这蛊是受什么驱使的?”

      “笛声!”雷无桀马上反应过来。

    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华锦道,“耳目相通。毒由肺腑入体,通全身气血。要不是第二次发作时他反应快,只怕当时就已经死了。”

      雷无桀回想起风云楼外的场景,不禁直冒冷汗,忙问道:“这毒能解吗?”

      华锦皱眉沉吟片刻,“毒可以硬逼出体内,但是蛊虫……”

      “我还需再研究一下,他体内是个睡蛊,随时都可能醒,不能有半分差错。”她抬头朝身后道,“春风——”

      “来了。”沐春风立刻递给她一册泛黄书卷。

      小神医朝萧瑟抬了抬下巴,“你们先抬他去休息吧,有我在这里,这人死不了的。”她说完,手下就快速地翻起了那本医书来。

 

      萧瑟醒时,窗外天色已经又沉下去。暮雪萧萧,在院中积了快有二尺多。他身上的伤已被仔细上药包扎过,泛着刺疼麻痒,精神却是真的歇好了不少。披衣下地,他推开房门出去。

      “你醒了。”唐莲在院中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点了点头,往旁边一间屋子一望,问道:“那毒——”

      唐莲没答,只是转身道:“华锦还在治疗,跟我来吧。”

      萧瑟看他这反应,就知道一日下来这毒还不见解,心里稍微一沉。但又想着蛊毒要解并不是那么容易,不然也不至于一拖拖了这许多日子。便定了定神,咕咕地踩着雪跟唐莲进了那间屋子。

      进了屋,不似往常那般都是焚艾煮药气味。窗开着窄缝,冷风一荡,反而是清清淡淡,不见什么治人的迹象。萧瑟掩了门,叶若依回头看见他疑惑表情,就对他轻声道:“他这毒由肺腑入体,华锦说草药气息太重怕惊了蛊虫。”

      司空千落抬头见了他,原本满是忧色的面上露出笑意,点了点头。

      他点头走进屋内,见人一个不少的都在这里围着,再往榻上一瞧,看见无心被扶成平时打坐姿势。他头垂着,眼睛是紧闭的,身上竖着许多大小的银针,胸前经络隐隐浮着黑色。华锦就盘腿坐在他对面,手指捻动他胸前的一根长针,毒血正缓慢被逼出体内,一滴一滴沿银针滴落下来,被她接在一个竹筒中。

      黄衫姑娘面容严肃,额上有一层薄汗,她一扭头,沐春风就伸手用白帕子给她擦了。

      “你醒啦。”雷无桀见了萧瑟神色一展,“可是睡了五个时辰了。”

      萧瑟朝前一抬下巴,道:“如何了?”

      “这毒也是厉害,就这么驱了一天了,还怕惊了蛊,只能慢慢的来。”雷无桀忧道。

      萧瑟一皱眉,“蛊解不了?”

      “华锦说现在是解不了的。”唐莲道。

      萧瑟的眉头皱深了些,注视榻上片刻,回身倒了一杯茶喝,在桌边坐下来。

      过了大约三刻,华锦身边已是摆了十几个小竹筒,无心胸膛上一丝一缕的黑色终于褪去。小神医收了针,长呼一口气,沐春风于是把无心扶着躺下。

      “怎么样?”雷无桀忙问道。

      萧瑟抬起头来望着她。

      “毒是驱了没有七成也有六成了,一时不会攻入心脉。”华锦从榻上下来,叉腰对他们道,“只是蛊毒蛊毒,先蛊后毒,只要这蛊虫还在他体内,但凡有那笛子一引,我驱了多少都是白费力气。”

      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先解那蛊?”司空千落惑道。

      “解毒容易,解蛊难。”唐莲道。“唐门虽不像老字号温家那么精于此道,但也炼过蛊虫蛊草,蛊虫本身一般都比毒要凶上十倍不止。”

       “泥鳅钻豆腐,懂不懂?”华锦道,“这蛊阴狠得很。入他体内时,他功力全盛,虫沿经脉游走,吸食他气血维生。如今一个月过去,他这浑身真气乱得像一团麻,连内力都用不了,蛊反倒被养得又好又壮。若是靠外力强行逼出,这蛊虫一被惊醒,只会往这毫无抵抗之力的身体经脉里钻,若是让它侵入了心脉,这人也就死了。”

      “那和尚……”雷无桀缓缓道。

      华锦双眉紧蹙,喃喃道:“可他现在这样子,有这蛊在,功体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恢复,这难道是个死局?”

      唐莲低下头,目光闪烁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若说短时间内功力大增,我倒是想起一个办法。”

      萧瑟也道:“不错。我也想到一法。”

      唐莲扭头看着他,神色有些复杂,道:“只是,不知我们所想的是否是同一个。”

      “既然是唐师兄想到的,便是同一个了。”萧瑟道。

      唐莲会意,眉头却没松开,“此法……太险。若是用不好,当时便有性命之危。”

      萧瑟却说:“他没有中毒之时就惦记着这法子,想来也是不会怕险。”

      他转头问华锦道:“他何时能醒?”

      “一两个时辰,总该醒了。”小神医答道。

      “那便等他醒了,自己决定。”萧瑟淡淡道。

      “你们说的是什么法子?”姬雪疑道。

      萧瑟和唐莲对视一眼,道:

      “星夜七盏酒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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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事就不说了。之所以说“报仇”,是因为无心四年前差点在白王府一掌把华锦拍死,当时他还是个药人,这件事第七回他们说起过。无心想喝七盏星夜酒在第五回里出现过。是在客栈里对萧瑟说的。唐莲提出这个,是因为他当年正是喝了七盏星夜之后“死”了。